第九章:笑着醒来,我在阴间开脱口秀
秦阳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飘在一条黑色的河上,河水粘稠得像沥青,没有波纹,没有声音。河两岸开满了红色的花,花瓣细长,卷曲着,像人手。
他认出来了——这是黄泉路边的忘川河,那些花是彼岸花。
可他不是死了吗?死了的人,应该去奈何桥,喝孟婆汤,过轮回井。为什么会在忘川河上飘着?
“因为你还不能死。”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年轻女子的声音。
秦阳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坐在他旁边——不是坐,是飘着,双腿垂进黑色的河水里,脚踝上系着银铃,随着她晃腿的动作叮当作响。
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长发及腰,眉眼弯弯,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她长得很……普通,不是柳如烟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是那种邻家妹妹的亲切感。
但秦阳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双眼睛里,有柳如烟的神韵。
“柳……姑娘?”他试探着问。
女孩“噗嗤”笑出声:“不是啦!我叫小月,是忘川河的摆渡人之一。柳如烟姐姐……已经去轮回了。她走之前,拜托我照顾你。”
“轮回?”秦阳愣住了,“她能轮回了?”
“嗯。”小月点头,晃着腿,“因为你用‘万象归一笑’净化了她八十年的怨念,也净化了她魂魄里幽姮的侵蚀。她现在干干净净,可以去投胎了。不过……”
她顿了顿,笑得有点狡黠:“她跟孟婆打了个赌,赌你一定会醒过来。赌注是……她下辈子还要遇见秦家人。”
秦阳鼻子一酸,想哭,又想笑。
“那我现在……”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黑水。
“魂魄离体,但还没死透。”小月说,“你三叔公用‘锁命术’护住了你的心脉,秦家历代先祖的‘笑之道’修为在支撑你的魂魄不散。但时间不多啦,最多七天,七天之后你要是回不去,就真的只能留在这儿了。”
她歪头看着他:“所以秦阳哥哥,你得想办法‘活回去’。”
秦阳苦笑:“怎么活回去?跳进河里游回去?”
“那不行。”小月摇头,“忘川河水沾身,记忆就没了。你得走正规渠道——通过‘阴司考核’,拿到‘还阳许可证’。”
“……还有这种东西?”
“当然有啊!”小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阴司是有规矩的地方。每年都有特殊情况需要还阳的人,比如阳寿未尽被误勾魂的,比如为了救人牺牲自己的——你就属于第二种。但名额有限,需要考核。”
她把本子举到秦阳面前:“今年的还阳名额还剩三个。竞争者有:一个为了救落水儿童淹死的消防员,一个为挡刀保护学生的老师,还有……一个为了阻止邪神复活差点把自己笑死的灵异主播。”
秦阳嘴角抽了抽:“最后那个描述是不是有点问题?”
“实事求是嘛。”小月合上本子,“考核内容每年不一样,今年的是……”她凑近,压低声音,“脱口秀大赛。”
秦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脱口秀大赛。”小月重复,“地府版。主题是‘我死得有多搞笑’。评委是十殿阎罗中的三位,还有孟婆、黑白无常当特别嘉宾。观众席坐满了各路鬼魂,现场直播,阴间同步转播。”
秦阳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问:“我能选择不还阳吗?”
“可以啊。”小月笑得更灿烂了,“那你就永远留在忘川河上当我的同事。每天摆渡,听亡魂讲他们的悲惨故事,工资是每月三炷香,五险一金都没有。哦对了,工作时间是007,全年无休。”
秦阳:“……”
“开玩笑的啦。”小月拍拍他的肩,“考核明天开始,今晚我先带你去熟悉熟悉环境。对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块玉佩,塞给秦阳。
是秦家的“笑玉佩”。
但不一样了。原本碧绿的玉佩,现在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色,中间有一缕红色的细丝,像血管一样蜿蜒。玉佩的笑脸雕刻更加生动,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一种……顽皮的意味。
“柳如烟姐姐临走前,用她最后一点魂魄之力温养了这块玉佩。”小月轻声说,“现在它不只是秦家的法器,还融入了她八十年的‘情’——对秦怀远的爱,对秦家的愧疚,还有对你的祝福。”
秦阳握紧玉佩。温热的,像有生命在跳动。
“谢谢。”他说。
“不客气。”小月站起来,拍拍裙子,“走吧,带你去‘酆都城脱口秀俱乐部’报名。今晚有开放麦,你可以先练练手。”
她伸手拉住秦阳的手——她的手是温的,不是鬼魂那种冰冷。
“记住啊,”她回头,笑得狡黠,“在阴间,鬼魂最讨厌两件事:一是活着的人哭哭啼啼,二是死了的人还板着脸。所以想赢,你就得笑,还得把他们都逗笑。”
秦阳被她拉着,在忘川河上飘。
他低头看着黑色的河水,看着两岸无尽的彼岸花,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
突然,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老子都死了还能遇到这种事”的荒诞笑。
“小月,”他说,“我要是拿了冠军,有奖金吗?”
“有啊。”小月头也不回,“冠军奖品是‘还阳许可证’一张,附带‘阴司VIP通道’使用权一年,可以免排队投胎,优先转世到好人家。哦对了,还有孟婆汤八折优惠券,不过你应该用不上。”
秦阳笑得更厉害了。
行。
那就笑吧。
在阳间笑,在阴间也笑。
笑着活,笑着死,笑着……再活过来。
反正秦家的人,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酆都城比秦阳想象中……正常。
不是那种影视剧里阴森恐怖的样子,反而有点像民国时期的老街市。青石板路,两旁是木结构的店铺,挂着灯笼——灯笼是绿色的,上面写着“冥”“幽”“魂”之类的字。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古装的,有穿现代衣服的,甚至还有穿西装的。大家走路都轻飘飘的,脚不沾地,但表情……居然挺丰富。
秦阳看见一个穿官袍的老鬼在跟一个穿牛仔裤的年轻鬼讨价还价:
“这本《地府购房指南》怎么卖?”
“三钱冥币。”
“太贵!我在阳间买本书才三十块!”
“大爷,阳间的钱在这儿不能用。您要不看看这本《快速适应阴间生活一百问》,只要一钱。”
旁边是个小吃摊,摊主是个胖鬼,正在吆喝:
“孟婆汤风味奶茶!忘忧牌香烟!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秦阳忍不住问:“孟婆汤……还能做成奶茶?”
小月点头:“孟婆阿姨很跟得上时代的。除了原味孟婆汤,现在还开发了珍珠奶茶版、芝士奶盖版、还有无糖零卡版——专门给那些想忘掉前任但又不想胖的鬼。”
她指着前面一栋三层木楼:“那就是脱口秀俱乐部。”
楼前挂着一块大招牌,用繁体字写着:
“酆都笑场——死了都要笑”
门口排着长队,各种鬼魂在报名。秦阳看见一个脑袋缺了半边的鬼在填表,表格上“死因”一栏写着:“被陨石砸中,当时正在上厕所。”
旁边一个吊死鬼,舌头拖到胸口,正努力把它卷起来,对着镜子练习:“大家好,我是一个……(卷舌音)相声演员……”
小月拉着秦阳挤到前面,对柜台后的女鬼说:“报名,一个新人。”
女鬼抬头——她长得挺漂亮,就是脸色太白了,像刷了墙粉。她看了眼秦阳:“生魂?”
“嗯。”小月点头,“还阳考核的。”
女鬼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秦阳?柳如烟姐姐交代过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金色表格:“填这个,VIP通道。不用海选,直接进初赛。”
秦阳接过表格。内容很简单:姓名,死因,表演时长(不超过五分钟),表演主题。
他在“死因”那栏犹豫了一下,最后写下:“笑得太用力,把命笑没了。”
女鬼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噗嗤”笑出来:“行,有创意。初赛明天晚上八点,准时到。评委是楚江王、卞城王、还有都市王——提醒你啊,楚江王笑点高,卞城王喜欢冷笑话,都市王最爱屎尿屁段子。”
秦阳:“……谢谢。”
“不客气。”女鬼递给他一个号码牌,“37号。祝你……笑运亨通。”
走出俱乐部,秦阳感觉像做梦。
小月戳戳他:“怎么样,阴间没你想的那么可怕吧?”
秦阳摇头:“可怕倒不可怕,就是……太魔幻了。”
“习惯就好。”小月说,“对了,今晚开放麦八点开始,你要不要去试试?可以先熟悉熟悉场地和观众。”
秦阳想了想,点头。
反正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晚上八点,“酆都笑场”座无虚席。
秦阳坐在后台,透过帘子往外看。观众席上,各式各样的鬼魂坐得满满当当。前排是VIP区,坐着几个穿官袍的——应该是阴司的官员。秦阳看见了黑白无常,两人居然在嗑瓜子,白无常还戴了副墨镜。
台上,主持人是个穿旗袍的女鬼,声音甜美:
“欢迎各位来到‘酆都笑场’开放麦之夜!今晚我们有十五位表演者,有老鬼有新魂,有笑死的也有哭死的——哦不对,哭死的进不来我们这儿。”
下面一阵哄笑。
“第一位表演者,王大壮!死因:吃毒蘑菇产生幻觉,以为自己会飞,从十八楼跳下。表演主题:《那些年我吃过的蘑菇》!”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鬼魂走上台,挠挠头:
“大家好,我是王大壮。说实话,我现在最后悔的不是跳楼,是跳楼前没把那盘蘑菇吃完——毕竟花了五十八块钱呢。”
台下爆笑。
秦阳看着,听着,突然发现一件事:
这些鬼魂的笑点……好低。
不,不是低,是……直接。
他们不掩饰情绪,觉得好笑就放声大笑,觉得不好笑就直接嘘声。没有阳间观众那种礼貌性的假笑,也没有网络喷子那种为了喷而喷的恶意。
纯粹,直接,真实。
王大壮讲完,掌声雷动。
接着上场的几个,有车祸死的讲交通规则,有病死的讲医院趣事,甚至还有一个被雷劈死的讲天气预测。
秦阳渐渐放松下来。
原来在阴间,死亡不是禁忌,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话题。这些鬼魂用笑声面对自己的死亡,用段子化解生前的遗憾。
这让他想起秦家的“笑之道”。
原来曾祖父当年领悟的,不只是对抗鬼怪的方法,更是一种……生死观。
用笑面对死亡,用笑化解恐惧,用笑连接阴阳。
“下一位,37号!新人,秦阳!死因:笑得太用力。表演主题:《我在阳间抓鬼的日子》!”
主持人报完幕,小月在后台推了秦阳一把:“去吧!记住,真诚最重要!”
秦阳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灯光打在他身上——绿色的灯光,照得他本来就半透明的身体更加诡异。
台下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盯着他。
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怀疑。
秦阳拿起麦克风——麦克风是骨头的形状,握在手里冰凉。
“各位晚上好。”他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是秦阳,今天刚死……不对,是还没死透。反正就是,暂时在这儿。”
台下响起几声轻笑。
“我来阴间的路上,摆渡人小月跟我说,要想还阳,得参加脱口秀大赛。我当时就想,我在阳间就是个搞灵异直播的,天天对着鬼讲段子,没想到死了还要继续讲。这算不算……专业对口?”
笑声多了些。
秦阳放松了一点。他讲起自己的经历:从小怕鬼却生在抓鬼世家,直播没人看却意外撞见阴司阴谋,第一次见鬼时爆笑出声,被女鬼追着问“你笑什么”。
他讲医院走廊里那个在意发型的护士鬼,讲地铁隧道里那个准时下班的维修工鬼,讲红白双煞抢亲的荒唐场面。
他讲三叔公,讲柳如烟,讲秦家八代人的牺牲和笑声。
台下从轻笑,变成大笑,变成……寂静。
当他讲到乱葬岗那一夜,讲到“万象归一笑”,讲到柳如烟最后化作光点消散时,台下很多鬼魂在抹眼泪——虽然鬼魂没有眼泪,但他们做着抹眼泪的动作。
秦阳放下麦克风,看着台下。
“所以,”他轻声说,“如果这次我真的回不去了,我想请各位帮我带句话——给柳如烟,给我三叔公,给我秦家所有先人。”
他顿了顿,笑了:
“告诉他们,秦阳没怂,是笑着走的。”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掌声。
雷鸣般的掌声。
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真正的、热烈的、发自内心的掌声。
黑白无常站起来鼓掌,孟婆不知何时也坐在了VIP席,一边鼓掌一边点头。
主持人上台,眼眶发红——鬼魂不会流泪,但眼眶会红。
“37号秦阳……谢谢你。真的。”
秦阳鞠躬,下台。
小月在后台等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看到了吗?黑白无常都给你鼓掌了!孟婆也来了!初赛稳了!”
秦阳却有些恍惚。
他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都是真心话。
如果他真的回不去了……
“别想那么多。”小月拍拍他,“走,带你去吃夜宵。忘川河边新开了家烧烤摊,老板是XJ人,生前烤羊肉串的,死后继续烤——不过原料是冥羊,味道还不错。”
秦阳被她拉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一个身影拦住了他们。
是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墨无尘。
但又不是墨无尘。
这个“墨无尘”看起来更年轻,眼神更锐利,嘴角没有那种疲惫的笑,而是公事公办的冷漠。
“秦阳?”他开口,“我是阴司考核部的判官,墨无尘——不是你在阳间见过的那个。那是我的阳间分身,已经因为叛变被销毁了。”
秦阳浑身绷紧:“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墨无尘推了推眼镜,“我是来通知你,你的初赛资格被取消了。”
小月炸了:“凭什么?!”
“因为他刚才的表演,涉及阴司机密——关于幽姮、彼岸会、阴阳秩序司的事,属于三级机密,禁止在公开场合讨论。”墨无尘翻开文件夹,“按规定,应该直接取消考核资格,打入忘川河底监禁百年。”
他顿了顿,看着秦阳:
“但十殿阎罗中的三位联名保你。楚江王说你的表演‘有情有义’,卞城王说‘笑中带泪才是真幽默’,都市王说‘屎尿屁段子听腻了,来点真情实感挺好’。”
墨无尘合上文件夹:“所以,给你一个机会——参加特别考核。”
“什么特别考核?”秦阳问。
“去‘笑忘城’,解决一起灵异事件。”墨无尘说,“那里是阴间的‘三不管地带’,聚集了各种不愿意投胎、不愿意受管束的鬼魂。最近出了怪事,连续有鬼魂失踪——不是投胎,是彻底消失,连魂魄都找不到。”
他看向秦阳:“如果你能查出真相,解决问题,就算考核通过,直接发还阳证。如果失败……”
“失败怎样?”
“魂飞魄散。”墨无尘说得轻描淡写,“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
小月抓住秦阳的胳膊:“别去!笑忘城很危险!那里连阴司的鬼差都不愿意去!”
秦阳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我去。”
小月急了:“你疯啦?!”
“我没疯。”秦阳看向墨无尘,“但有个条件。”
“说。”
“我要带一个人去。”秦阳说,“小月。她是摆渡人,熟悉阴间地形,能帮我。”
墨无尘挑眉:“她不是阴司正式编制,是合同工。出了事,阴司不负责。”
“我负责。”秦阳说。
小月愣住了。
墨无尘看了秦阳很久,然后点头:“可以。明天出发。这是通行令。”
他递过来一块黑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笑”字。
“记住,”墨无尘转身离开前,回头说,“笑忘城的鬼,和在酆都的鬼不一样。他们不信阴司,不信轮回,只信自己。你的‘笑之道’在那儿……不一定管用。”
他消失在夜色中。
秦阳握着木牌,冰凉刺骨。
小月看着他,小声问:“你为什么要答应?特别考核……从来没人通过过。”
秦阳转头看她:“因为我想活着回去。也因为……”
他看向远处忘川河的方向:“柳如烟用八十年等一个答案,三叔公用三年等一个传人,秦家八代人用命铺一条路。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咧嘴笑了,笑容在绿色的灯笼光下,显得有点惨,但很坚定:
“而且你听见评委说什么了吗?他们说我的表演‘有情有义’。那如果我能把‘情’和‘笑’带到笑忘城,带到那些连阴司都管不了的鬼魂面前——”
他顿了顿:
“也许,那就是‘笑之道’的下一步。”
小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好吧。那我陪你疯一次。”
她伸出手:
“搭档?”
秦阳握住她的手:
“搭档。”
两只手,一只温热,一只冰凉。
在阴间的夜色中,紧紧相握。
远处,忘川河静静流淌。
河对岸,彼岸花开得正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