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笑忘城的失踪鬼魂
去笑忘城的路上,小月给秦阳科普了一路。
“笑忘城这个名字,听起来挺浪漫是吧?”她飘在忘川河上空,指着远处一座笼罩在灰色雾气中的城池,“其实就是‘笑着忘记’的缩写。那里住的,都是宁愿笑着当孤魂野鬼,也不愿意哭着去投胎的狠角色。”
秦阳跟在她身后,努力适应“飘”的感觉。他现在的魂魄状态很奇妙——没有重量,没有实体,但又能触摸东西,能感觉到温度。怀表、笑玉佩、《真·笑面经》都还在,但都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像全息投影一样浮在他身上。
“都有哪些狠角色?”他问。
“多了去了。”小月掰着手指数,“有生前是大文豪,死后觉得投胎会忘记自己的作品,干脆不走的;有痴情种,要等爱人一起投胎,结果爱人改嫁/娶了,一气之下在这定居的;还有那种死得特别憋屈,怨气重到孟婆汤都化不开,阴司也懒得管的……”
她顿了顿:“最近失踪的那些,大多是第三种。”
秦阳皱眉:“怨气重的鬼……阴司不管?”
“不是不管,是管不过来。”小月叹气,“阴间比阳间大得多,鬼魂数量是活人的几十倍。阴司编制有限,只能优先处理那些愿意遵守规则、排队投胎的‘良民’。像笑忘城这种法外之地,只要不出大事,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看向秦阳:“所以这次的事,很蹊跷。连续失踪十几个怨气重的鬼,连阴司都惊动了,说明……事情不小。”
两人说话间,已经飘到了笑忘城外围。
这座城市和酆都城完全不同——没有城墙,没有城门,只有一片连绵的、歪歪扭扭的建筑。有的像古代的客栈,有的像现代的老旧小区,还有的直接就是个破庙或者山洞。建筑之间用各种乱七八糟的招牌连接,上面写着“永恒客栈”“不归酒吧”“忘忧赌坊”之类的字。
街道上鬼影稀疏,偶尔有几个飘过的,都是低着头,行色匆匆。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秦阳环顾四周,“怎么这么安静?”
“因为最近在闹失踪啊。”小月压低声音,“鬼魂之间都在传,说是有个‘猎魂者’在专门抓怨气重的鬼。抓走的鬼,就再也没回来。”
她拉着秦阳飘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个破旧的小摊,摊主是个穿着补丁长衫的老鬼,正在煮一锅黑乎乎的东西。
“孟爷爷!”小月打招呼,“来两碗‘定魂汤’!”
老鬼抬头,看见小月,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小月丫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还带了个……生魂?”
他警惕地看着秦阳。
“他是阴司派来查案的。”小月熟练地撒谎,“秦判官。”
秦阳嘴角抽了抽,但还是配合地点点头。
老鬼打量秦阳几眼,摇头:“不像。判官哪有这么年轻,还一副傻愣愣的样子。”
秦阳:“……”
小月赶紧打圆场:“真的是!孟爷爷,最近失踪的那几个,您知道什么消息不?”
老鬼盛了两碗“定魂汤”递过来——汤是透明的,里面飘着几片像花瓣的东西,闻起来有股檀香味。
“先喝了吧。”他说,“你们俩一个生魂一个摆渡人,在笑忘城待久了,魂魄会被这里的怨气侵蚀。这汤能定魂,管十二个时辰。”
秦阳接过碗,试探着喝了一口。味道……没什么味道,像喝水,但喝下去后,确实感觉身体稳定了些,那种轻飘飘要散开的感觉减轻了。
小月一口气喝完,擦擦嘴:“现在能说了吧?”
老鬼坐回小板凳上,叹口气:“失踪的鬼,我知道三个。第一个是老李头,生前是账房先生,因为算错账被东家活活打死。他怨气重,在这开了个‘公平秤铺子’,专门给鬼魂称生前的罪孽和功德。”
“他是怎么失踪的?”
“七天前的晚上。”老鬼回忆,“那天他说要去给一个新来的鬼称罪孽,那鬼据说死得很惨,被分尸了,怨气冲得整个笑忘城都能感觉到。老李头带着他的宝贝秤去了,再也没回来。”
秦阳问:“那新来的鬼呢?”
“也失踪了。”老鬼说,“连带着他那些……尸块。”
小月打了个寒颤:“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个女鬼,叫绣娘。”老鬼眼神有些复杂,“生前是苏州的绣女,被负心汉骗财骗色,最后上吊死了。她在这开绣坊,专门给怨气重的女鬼绣‘嫁衣’——不是真嫁,是让她们穿着漂亮的衣服,放下执念。”
“她是怎么……”
“五天前,有个穿红嫁衣的女鬼来找她,说要绣一件‘最美的嫁衣’,穿着去投胎。绣娘接了活,那晚绣坊的灯亮了一夜,第二天,人没了,绣了一半的嫁衣还在绣架上。”
秦阳和小月对视一眼。
第三个是个屠夫鬼,生前杀猪,死后杀鬼——专门帮那些被恶鬼欺负的弱小鬼魂报仇。三天前,他说接了个大单,要去收拾一个“吃鬼的怪物”,然后也没回来。
“吃鬼的怪物?”秦阳皱眉。
“传闻。”老鬼压低声音,“说失踪的那些鬼,不是被抓走了,是被……吃掉了。有鬼在城西的‘乱坟岗’——不是你们阳间那个,是我们这儿的一个地方——看见过一团黑影,黑影里有很多张脸,都是失踪鬼的样子,在惨叫。”
他顿了顿:“但没人敢去查。笑忘城的规矩是,自己的事自己管,管不了就认命。”
小月付了“汤钱”——几枚古铜钱,然后拉着秦阳离开。
走出小巷,秦阳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去这三个失踪鬼最后出现的地方看看。”小月说,“老李头的公平秤铺子,绣娘的绣坊,还有屠夫说的‘乱坟岗’。”
公平秤铺子在笑忘城最热闹的“十字街”——虽然所谓的热闹,也就是比其他地方多了十几个鬼影。
铺子很小,门开着,里面空荡荡。正中央摆着一杆巨大的秤,秤杆是乌木的,秤砣是个骷髅头。秤盘里还放着几块碎骨头——据说是那个分尸鬼的。
秦阳走进去,摸了摸秤杆。
冰冷的,但触碰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秤前,声音嘶哑:“我……死得好惨……”
老李头的声音:“上秤,我看看你有多惨。”
然后是一声尖叫。
画面中断。
秦阳收回手,脸色发白。
“怎么了?”小月问。
“秤……记录了当时的场景。”秦阳喘了口气,“那个分尸鬼,不是普通的怨鬼。他的魂魄……是拼凑起来的。”
小月脸色一变:“拼魂术?那是禁术!阴司严令禁止的!”
“所以才会怨气那么重。”秦阳看向四周,“老李头发现了这个秘密,被灭口了。”
他们又在铺子里找了一圈,没什么发现,准备去下一个地方。
走到门口时,秦阳突然停下。
他回头,看向那杆秤。
秤杆的末端,刻着一行小字,刚才没注意到:
“笑看生死,何惧不平”
又是这句话。
秦怀远在“笑钱”上刻过。
三叔公也说过。
现在,一个阴间的鬼魂秤上,也有。
“小月,”秦阳问,“这句话……在阴间很流行吗?”
小月凑过来看,摇头:“没听说过。应该是老李头自己刻的吧?他不是讲究‘公平’嘛,觉得生死也要公平对待。”
秦阳没说话。
他心里有种奇怪的预感——这句话,可能不只是巧合。
绣娘的绣坊在城南,是个二层小楼。一楼是店面,挂着各种半成品的衣服,从汉服到旗袍到婚纱都有。二楼是工作间。
他们上到二楼。
工作台前,那件没绣完的嫁衣还摊在那里——大红的绸缎,金线绣了一半的凤凰,凤凰的眼睛空着,还没点睛。
秦阳走近,想摸摸料子。
手刚伸出去,嫁衣突然无风自动!
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动的。袖子抬起来,像人手一样,抓住了秦阳的手腕!
冰冷刺骨。
秦阳想抽回手,但动不了。嫁衣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幽幽的,断断续续:
“绣……绣完……我的……眼睛……”
小月吓得后退一步,但马上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银铃,用力摇响!
叮铃铃——
铃声清脆,带着某种净化之力。
嫁衣松开手,软软地垂下去。
秦阳收回手,手腕上留下五个乌黑的手指印。
“这是……绣娘的怨念残留。”小月脸色发白,“她死前最大的执念,就是没绣完这件嫁衣。那个穿红嫁衣的女鬼,可能利用了这一点,把她引到了某个地方……”
秦阳看着那件嫁衣。凤凰的眼睛空空的,像个盲人。
他想了想,咬破指尖——魂魄状态的血是淡金色的,像光。他用血,在嫁衣凤凰的眼睛位置,点了两笔。
点睛。
瞬间,嫁衣亮起柔和的红光。红光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女影,正是绣娘。
她对着秦阳,深深一拜:
“谢……谢……”
然后消散。
嫁衣化作灰烬,灰烬中,飘出一根绣花针——银色的,针尖上有一点红,像血。
秦阳捡起针。针入手温热,脑海里浮现出最后一幕画面:
绣娘坐在工作台前,认真绣着凤凰的眼睛。窗外,一个穿红嫁衣的身影静静看着。等绣娘绣到最关键的一针时,红嫁衣身影突然推开门,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画面中断。
秦阳握紧绣花针:“我知道她们去哪儿了。”
“哪儿?”
“乱坟岗。”秦阳说,“那个红嫁衣女鬼,把绣娘引到了那里。不是为了让她绣完嫁衣,是为了……杀了她,或者抓走她。”
小月脸色更白了:“那我们还去吗?”
“去。”秦阳转身下楼,“但得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秦阳回头,咧嘴笑了:“准备……笑。”
小月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秦家的“笑之道”,对怨气重的鬼最有效。
乱坟岗那种地方,肯定是怨气冲天。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城西的乱坟岗。
和阳间的乱葬岗不同,这里的“坟”不是土堆,是一个个漂浮在半空的、半透明的“魂棺”——像水晶棺材,里面封着各种扭曲的魂魄。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
整个区域笼罩在浓重的黑雾中,雾里隐约能看见无数张脸,表情痛苦。
秦阳站在边缘,深吸一口气。
他拿出笑玉佩,贴在胸口。玉佩发出温暖的微光,驱散了周围一部分黑雾。
然后,他开始唱歌。
还是那首土味口水歌:
“哈哈哈哈哈,笑对人生!”
“嘿嘿嘿嘿嘿,鬼都吓跑!”
歌声在死寂的乱坟岗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的魂棺开始震动,里面的魂魄“看”向秦阳。
黑雾涌动,似乎被激怒了。
小月紧张地站在秦阳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银铃。
突然,黑雾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抓向秦阳!
秦阳没躲,反而迎着那只手,继续唱,声音更大:
“笑一笑,十年少!”
“鬼见愁,愁见鬼!”
那只手停在半空。
然后,第二只手伸出来,第三只,第四只……
黑雾向两侧分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不是红嫁衣女鬼。
是个……小男孩。
看起来七八岁,穿着破旧的衣服,脸色惨白,眼睛是两个黑洞。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是个拨浪鼓。
小男孩看着秦阳,歪了歪头,声音稚嫩但空洞:
“你……在笑?”
秦阳停下歌声,点点头:“嗯。你要一起笑吗?”
小男孩摇摇头:“我笑不出来。我的……脸,丢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不是指眼睛鼻子,是指整个脸皮。秦阳这才发现,小男孩的脸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层雾。
“你的脸怎么了?”秦阳轻声问。
“被……吃掉了。”小男孩说,“被一个穿红衣服的阿姨。她说,要借我的脸,用一下。然后……就没了。”
他举起拨浪鼓,摇了摇。
咚、咚、咚。
鼓声里,夹杂着无数孩童的哭声。
秦阳感觉心脏被攥紧了。
他蹲下身,平视小男孩:“那个红衣服阿姨,还在这儿吗?”
小男孩点头,指向乱坟岗深处:“在。她……在收集脸。老爷爷的脸,绣娘阿姨的脸,屠夫叔叔的脸……还有,很多很多的脸。”
他顿了顿:“她说,要凑齐一百张脸,做一张……最美的脸。”
小月倒吸一口冷气:“百面鬼!那是传说中的邪术!用一百张不同怨气的鬼脸,炼制一张‘万怨面’,戴上那张面的人,可以同时操控一百个怨鬼的力量!”
秦阳站起身,看向乱坟岗深处。
黑雾最浓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一点红光。
“小月,”他说,“你带着这孩子,离远点。”
“你要干什么?”
秦阳没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笑玉佩的温度,感受着怀里《真·笑面经》的震动,感受着秦家八代人留在血脉里的力量。
然后,他笑了。
不是唱歌,不是讲段子。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像阳光刺破乌云,像春风融化冰雪。
笑声所过之处,黑雾开始消散,魂棺里的魂魄渐渐安静下来,那些伸出的手,也慢慢缩了回去。
小男孩抬起头,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看着秦阳。
渐渐地,他模糊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的轮廓。
虽然还是没有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秦阳睁开眼睛,朝着红光的方向走去。
小月想跟,但被秦阳回头一个眼神制止了。
“相信我。”他说。
小月咬着嘴唇,最终点头,抱起小男孩后退。
秦阳独自走进黑雾深处。
越往里走,怨气越重。耳边开始出现各种声音——哭声,骂声,惨叫声,还有……笑声。诡异的、扭曲的笑声。
终于,他看到了。
在一片空地上,一个穿红嫁衣的身影背对着他,正站在一面巨大的“墙”前。
那面墙,是由一张张脸皮拼成的。
老人的,女人的,壮汉的,孩童的……粗略数数,已经有九十多张。
每张脸的表情都极度痛苦,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红嫁衣身影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身。
秦阳看到了她的脸——或者说,她没有脸。
那张脸上,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惨白。
但她的声音,却异常甜美: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秦阳握紧绣花针——绣娘的针,此刻正发烫。
“你就是那个‘猎魂者’?”他问。
“猎魂者?”红嫁衣女鬼笑了——虽然她没有嘴,但能感觉到她在笑,“不,我只是个……收集者。收集这世上最美的脸,最美的表情,最美的……怨念。”
她抬起手,手指修长苍白:“你看,这些脸,多美啊。老李头的脸上有‘不甘’,绣娘的脸上有‘痴情’,屠夫的脸上有‘愤怒’……还有这个孩子的脸上,有‘纯真’的怨。”
她的“目光”落在秦阳脸上:
“而你的脸……有‘笑’。我收集了九十九张脸,九十九种怨。唯独缺一张‘笑’的脸。有了它,我的‘万怨面’就完整了。我就能……成为这阴间,最美的新娘。”
秦阳明白了。
这个女鬼,生前可能是个极其在意容貌的人,死后执念不散,妄图用极端的方法,创造一张“完美”的脸。
“你要脸干什么?”他问,“就算有了完美的脸,你也只是个鬼。”
“鬼?”女鬼的声音突然尖锐,“我不要当鬼!我要当‘神’!有了万怨面,我就能吞噬这一百个怨鬼的力量,就能重塑魂魄,就能……重返阳间,重新活一次!”
她朝着秦阳走来,脚步轻盈,像在跳舞:
“把你的脸,给我吧。我会好好用的。我会用你的脸,笑得比谁都好看。”
秦阳后退一步,举起绣花针:“你杀了那些鬼,就为了他们的脸?”
“杀了?”女鬼摇头,“我没有杀他们。我只是……借了他们的脸用一下。他们的魂魄,都在这儿呢。”
她指了指那面脸皮墙。
墙上的脸,眼睛突然都“睁”开了,齐刷刷地看向秦阳。
那些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哀求。
秦阳感觉一阵恶心。
他不再废话,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绣花针上!
针尖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红光化作一根巨大的、虚幻的绣花针,朝着女鬼刺去!
女鬼不躲不闪,抬手一挥。
脸皮墙上,一张屠夫的脸突然“活”了过来,从墙上挣脱,化作一个狰狞的鬼影,挡在女鬼身前!
绣花针刺穿了鬼影,鬼影惨叫一声,消散。
但女鬼已经飘到了秦阳面前,苍白的手,抓向他的脸!
秦阳想躲,但身体突然僵住了——脸皮墙上,所有的脸都在看着他,那些眼睛里射出无形的力量,像无数双手,死死抓住了他!
“你的笑……我要了……”
女鬼的手,触碰到了秦阳的脸。
冰冷刺骨。
秦阳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笑。
不是假笑,不是苦笑。
是真正的、秦家传承的“笑之道”的笑。
“你……要我的笑?”他艰难地开口,“好……我给你……”
他张开嘴,不是说话,是唱歌。
不是那首口水歌。
是一首很老的、秦怀远在笔记里写过的童谣: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喜,几家愁——”
“愁的人儿睡不好——”
“笑的人儿……鬼见愁!”
歌声一起,秦阳胸口的笑玉佩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金光如太阳,瞬间照亮了整个乱坟岗!
脸皮墙上的脸,在金光中开始融化,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那些被困的魂魄,一个个脱离出来,朝着秦阳鞠躬,然后化作流光,飞向远方——那是去投胎的路。
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不!我的脸!我的完美的脸!”
她扑向脸皮墙,想抓住那些消散的脸,但只抓到一手黑灰。
秦阳挣脱束缚,走上前,看着这个可悲又可怕的鬼魂。
“你还不明白吗?”他轻声说,“真正的美,不是脸,是心。真正的完美,不是收集别人的痛苦,是……放下。”
他伸出手,不是攻击,是……邀请。
“把你的怨,给我。我帮你……笑出来。”
女鬼愣住了。
她看着秦阳伸出的手,看着那双真诚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八十年?一百年?她记不清自己当鬼多久了。只记得生前,所有人都夸她美,说她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可一场大火,毁了她的脸,也毁了她的命。
她不甘心。
她要一张最美的脸,比生前更美。
可现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白一片的“脸”。
然后,她哭了。
虽然没有眼睛,没有眼泪,但秦阳能感觉到,她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
秦阳的手,轻轻按在她空白的脸上。
“笑吧。”他说,“笑出来,就解脱了。”
女鬼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金光,是柔和的、月白色的光。
光芒中,她的脸渐渐浮现出五官——不是倾国倾城的美,是普通的、清秀的、属于一个年轻女孩的脸。
她看着秦阳,笑了。
第一次,真正的笑。
“谢谢……”她说,“我……可以……去投胎了吗?”
秦阳点头:“可以。孟婆汤,我请。”
女鬼的身影开始淡化。最后消失前,她轻声说:
“告诉那个孩子……他的脸,我还给他了。在……他的拨浪鼓里。”
说完,彻底消散。
乱坟岗的黑雾,全部散去。
阳光——阴间的阳光是淡金色的,洒了进来。
秦阳站在原地,喘着气。
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魂魄状态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像随时会散开。
小月抱着小男孩跑过来:“秦阳!你没事吧?”
秦阳摇头,看向小男孩:“你的脸,在拨浪鼓里。”
小男孩愣了愣,然后用力摇动拨浪鼓。
咚、咚、咚。
鼓面裂开,一张薄如蝉翼的脸皮飘了出来,贴在小男孩脸上。
瞬间,他有了脸——一张普通的、属于七八岁男孩的脸。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笑了。
笑得天真,笑得灿烂。
“谢谢……哥哥……”他说,“我……可以去投胎了。”
秦阳摸摸他的头:“去吧。下辈子,好好活。”
小男孩用力点头,化作一道光,飞走了。
小月扶着秦阳:“我们得赶紧回去!你的魂魄快撑不住了!”
秦阳点头,但刚要走,突然停下。
他看向刚才脸皮墙的位置。
墙已经消失了,但地上,留下了一样东西。
一张……面具。
白色的,没有五官,但摸上去温润如玉。
秦阳捡起来。
面具入手瞬间,他脑海里涌入了无数信息——
这是“无相面”,不是邪物,是一件法器。可以模仿任何人的脸,可以隐藏气息,可以……
“可以让你暂时拥有实体。”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秦阳猛地回头。
墨无尘站在那里,依然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考核完成。”他说,“解决了笑忘城的灵异事件,净化了百怨,救回了九十九个魂魄,还帮一个执念鬼解脱——超额完成。”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金色的纸,递给秦阳:
“还阳许可证。有效期,七天。七天内,你的肉身还没死透,魂魄归位,就能活过来。七天后……这张纸就作废了。”
秦阳接过许可证,感觉像做梦。
“那……这个面具?”他举起无相面。
“战利品,归你了。”墨无尘说,“提醒你,无相面虽然好用,但也有代价——戴久了,会忘记自己原本的脸。慎用。”
他顿了顿,看向秦阳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点……温度。
“你在笑忘城做的事,十殿阎罗都看着。楚江王说,你让他想起了当年的秦怀远——那个也是爱多管闲事的疯子。”
秦阳一愣:“您认识我曾祖父?”
“阴间谁不认识秦怀远?”墨无尘难得地笑了笑,“八十年前,他大闹阴司,为了救一个女鬼,差点把奈何桥拆了。最后是用‘笑契’换的她一命,还搭上秦家八代人的命格。”
他摇摇头:“不过现在看来……他赌对了。至少,他等来了你。”
墨无尘转身要走,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你回阳间后,小心点。阴阳秩序司虽然元气大伤,但没死绝。而且……幽姮的分魂,不止一个。”
秦阳心里一沉:“还有?”
“当年她被分尸九块,封印在九处极阴之地。”墨无尘说,“乱葬岗那个,只是其中之一。剩下的八个……还在。”
他消失在金光中。
小月扶着秦阳:“我们快走吧!你的时间不多了!”
秦阳握紧还阳许可证和无相面,点点头。
两人朝着忘川河的方向飘去。
路上,秦阳看着手里那张金色的纸,突然笑了。
“小月,”他说,“等我活过来,我请你吃饭。阳间的饭。”
小月眼睛一亮:“真的?”
“嗯。”秦阳点头,“火锅,烧烤,奶茶……管够。”
“那我要喝十杯孟婆汤奶茶!”
“行。”
“还要吃忘川河烤鱼!”
“……那个还是算了。”
笑声中,两人渐行渐远。
身后,笑忘城依旧笼罩在灰色雾气中。
但今天的阳光,好像比以往,温暖了一点。
而秦阳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
乱坟岗的废墟里,一张残存的脸皮——那张属于红嫁衣女鬼的、空白一片的脸皮,突然动了一下。
然后,从地底,伸出一只漆黑的手,抓住了它。
手的主人,穿着一身黑袍,袍子上绣着银色的彼岸花。
他把脸皮贴在脸上,空白的面具上,浮现出一双眼睛——
一双金色的,和秦阳怀表上一样的,
眼睛。
“秦家的后人……”他喃喃,“有意思。”
“游戏……才刚刚开始。”
黑袍人化作黑烟,消散。
只留下一张空白的脸皮,在风中,
轻轻飘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