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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墨也是因为蛊而死的。

她也中了蛊。

但她那么温柔，情绪从来稳定。

她心里有那么一刻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个想法：既然都中了蛊，为什么死的不能是段云鹤？

如果能够选择，她当然想要明墨活着。

再然后，明十三回明月楼，带人打上流云山庄，离开时顺路把她也救走了。

那是一个穿黑衣、看着沉默少言的女子，她救她走，看她的眼神却是深沉的埋怨，复杂到让人有些窒息。

再然后，曲龄幽还是知道了喜欢是什么。

不是她的喜欢。

而是明墨对她的喜欢。

跟明墨成亲那三天，她有时会有一种错觉，错以为明墨其实对她有意。

原来那不是错觉。

原来明墨对她岂止是有意。

一见钟情，十年不改。

她第一次见明墨是在上元节。

明墨第一次见她也是在上元节。

只不过两个上元节隔着十年的漫长光阴。

她第二次见明墨在她的地盘，在曲府，在议亲。

她做了决定，往后一生将因此改变。

明墨第二次见她也是在她的地盘，在距离曲府庄子不远的路上。

明墨也做了决定。选择跟她求救。

于是她往后的人生也因此改变。

——变得荆棘遍布、痛苦不堪。

可是那样一个人，在于曲龄幽是第三次、于她是不知多少次见面时还是那么温柔，小心翼翼藏着满腔情意。

明十三说，明墨跟她说过，原本江湖大会结束后，她就要追求自己。她想了个绝佳的办法，要假装被她救，然后以身相许。

只要她脸皮厚点，一定能抱得美人归。

曲龄幽后来不止一次设想，如果江湖大会没有那些变故，明墨真追求她，她早点见到年少的明墨，会是怎样的场景。

沈月白说，厢房里明墨嚷嚷着一见钟情，坚信一辈子只会喜欢这么一个人。

季灵犀后来也说，在春秋山囚室五年，不见天日的一片黑暗里，她曾见过“曲龄幽”三个字很多次。

在原本沾着血的泥地里，有人用握剑的手一遍遍刻出她的名字，如同救命稻草般轻声念着，希冀着自己能够捱过去，再见她一面。

甚至连长公主不经意地说话间也有透露，原来让少年剑客一见倾心的人长这样。

……

那么多人都知道明墨对她的喜欢。

只有她晚了一步，在明墨死后才知道。

她看到了明墨记在纸上的字，字里行间藏着青涩的心动，无声地述说着喜欢。

也知道了肖礼的死。

如果没有肖礼，她早在十八岁那年就该认识明墨了。

如果明墨当时没救段云鹤，她带回曲府的就是明墨了。

那么多个如果，却都只是如果。

她坐在明月楼总部的湖心亭里，看着放在面前的剑。

剑柄有“如意”二字。

明十三说那是明墨曾用过的剑。

她问剑的名字是什么。

明十三起初摇头，意思是没有名字。

然后想了想，回答了“明三”。

那是第一任楼主的名字，以她名字为剑起名。

而明三全名是明三月。

曲龄幽在那一刻，心里忽然就有了她想给这把剑起的名字。

望月。

不是明三月的月，而是明月楼明墨的月。

她握住剑柄，恍如能握住那个据说很喜欢她的那位少年剑客的手。

她望着湖面，隐约能望见那人在水面上自由自在的身影。

她是不是喜欢上明墨了？

曲龄幽说不出来。

毕竟明墨已经死了。

但她心里有一点很清楚，她想要明墨继续喜欢她。

也许是她这么想的次数多了点，也许她的愿望过于明显，她听到了一道声音。

声音说，她已经有明月楼、百草堂，她往后的日子必定无病无痛、长命百岁。

她没等声音说完就忍不住打断：既然她长命百岁，能不能匀出一半给明墨？

五十岁虽然很短，但跟二十五岁相比就很长了。

声音似是停了一会，无声叹息。

她于是知道原来真有地府。

声音是地府判官。

声音说因为她是连接明月楼、百草堂和长公主，进而改变朝堂和江湖的重要人物，所以能允许她有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当然，要拿她的后半生来换。

曲龄幽答应了。

判官又问她想怎么改变。

人的命运互相连接，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简单说改变什么就能改变什么的。

她要改变，那么改变后所有不好的结果和孽力她都要承担。

若是严重到一定程度，魂飞魄散没有来世也是有可能的。

曲龄幽知道后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那位判官给了她三次机会，让人做梦的机会。

润物无声，做梦了无痕迹，能最大程度减少干预别人人生所造成的不好影响。

第一次在明墨跟“曲龄幽”成亲前。

曲龄幽将她真正经历过的事稍作修改，成了明墨半真半假的梦。

跟段云鹤虐恋情深是假的。

想让明墨活过三十岁，也活过二十五岁是真的。

第二次是南辰墓开启后，用在季夏冬那里。

让季夏冬做那些梦。

前世明墨死后明月楼没参与南辰墓的事。

南辰墓具体怎么回事曲龄幽并不是很清楚。

她只知道进墓的江湖人死了很多。

流云山庄和段云鹤更惨。

至于第三次，用在明墨解蛊上。

浮生蛊没有那么好解。

如果说明墨还会有什么致命的危险，那解开浮生蛊一定算得上。

而解开浮生蛊后，明墨恢复武功，再不被蛊虫躁动的痛苦折磨。

她一定会顺遂无忧、长命百岁的。

而她所要做的，也到此结束了。

“值得么？”

那判官接曲龄幽回地府时这么问。

毕竟她将自己原本无忧无虑、极为幸福的后半生都搭上，也将她这一世所做种种得到的福泽都用在化解明墨在百草堂前吐血和解蛊时那两次死劫上。

曲龄幽没回答。

值不值得原本就不重要。

只是她想这么做，又真的有机会，那就做了。

她想要明墨亲口把她的喜欢告诉自己。

她平静地问判官：“接下来要做什么？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么？”

她这一世已经结束了。

那就该转世了？

那判官摇摇头：“在那之前，还有一个人——”

应该是人吧？

判官有点不确定，“她在那边等你。”

判官往曲龄幽背后一指。

曲龄幽微怔，回头看去。

那里有一条河。

河边立着一个“人”。

她此时正抬眸看来。

地府幽暗，她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明亮。

如日如月。如满天星辰。

曲龄幽难以置信到极点，“你——”

“是我。”明墨走上前来。

那不是她刚对话过、解完浮生蛊的明墨。

那是死于成亲第三天的明墨。

是——属于她的明墨。

“之前你以为能够改变，第一反应是想改变你父亲的死。我跟你说那做不到。”

“你父亲不行，明墨却行。”

“那是因为，你父亲早已投胎转世了。而明墨没有。她不愿意转世，说要等你。”

判官的声音凭空在曲龄幽心中响起，将前因后果告诉她。

“地府环境不同，人死后不愿转世，灵魂徘徊于此会感到痛苦。但她怎么都不愿意，我们也没有办法。”

判官说完又静了下去。

曲龄幽的心却没法静。

她怔怔看着面前的“人”。

她还很年轻，只有二十五岁。

——人死后魂灵便停在死时那一年。

也跟那个解完浮生蛊的明墨不同。

她看来的眼神有情意，也有生疏和不自然。

没有肌肤之亲，没有递休书。

成亲只三天明墨就离世。

所以现在她见到自己依然有一种距离感。

曲龄幽看她却早已经没有了距离感。

从那些文字里，她早已一遍遍认识、熟悉明墨。

“你，怎么不转世？”曲龄幽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明墨看着她，依然温和地笑，“你让我不要走开。”

“我什么时候——”

我什么时候让你不要走开？

曲龄幽想这么问，却忽地想起许久之前的记忆。

成亲第三日在百草堂。

段云鹤出现，拉着她要跟她说话。

跟明墨没死的发展不同，她们没真洞房，没有祠堂那一出，彼时明墨对她来说还是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