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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性使然，她前十七年从没有什么事是后悔的。

直到十七岁那年，看到季春秋和她一起，从那茶楼离开。

她们从同一道门出来，却走向不同的地方。

——此后那么多年，这四个字一直陪伴着她。

后悔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她回到季族后苦学东西，夜以继日，为了就是早日当上季族族长。

当上季族族长，她就能无视季族规矩。

甚至规矩也是人定的，只要她证明她比定规矩的那位族长出色，那她也可以改变规矩。

她想下山，想要季春秋回来，还和从前一样。

她花了九年。

二十六岁那年，她终于能够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才二十六岁，其实还很年轻。

如果季春秋这些年过得好，她就也在凉国定居。

如果季春秋过得不好，她就狠狠教训那凉国国君一顿，再接季春秋回季族。

季夏冬下山前是这么想的。

然而，然而——

然而不但那位凉国国君不好，凉国也要完了。

而那位国君的不好，也不仅仅是负心薄幸这一条。

他压根就不是个正常人。

当国君将近十年，不知多少无辜人因他的一时兴起而死。

现在燕朝大军要攻进来了。

臣子和百姓也不用顾忌什么了。

于是那段时间季春秋过得岂止是不好，简直堪称折磨。

再然后，季春秋见到她时，皇宫走火、宫殿倒塌。

她在一片狼藉里即将临盆。

如果不要孩子，也许她还有希望活着。

但她握着季夏冬的手，说她不想活着了。

她在那场大火里闭上眼睛。

死得既惨烈又凄凉。

季夏冬抱着刚出生的季灵犀，走出皇宫，看着四处逃窜的百姓，看着坐在马上趾高气扬的燕朝将军，看着国破后人间一片血腥。

心里不知怎么就生出一个想法：真惨。

但她很喜欢看。

所以，最好要让天下也都这么惨。

她于是带大部分季族人都下了山。

凉国亡了，国土归入燕朝。

她花了几个月查清楚燕皇帝的事，知道了皇室和江湖的恩怨，以及百年前那位蛊仙的事。

她选择了明月楼。

楼主明日和二十二岁，比季春秋还年轻，却已经有了一个两岁的孩子。

和凉国国君不同的是，明日和的夫君、明月楼墨公子据说对她很好，为她挡箭而死。

那是支冷箭。

仅凭这一点，就足够了。

她跟明日和说，她想要燕朝皇帝死。

她恨两个人，一个是凉国国君，恨他不早点死。

他如果早几个月死，皇宫不会走火，也许季春秋不会难产。

他如果早几年死，季春秋甚至不会怀孕。

他如果早十几年死，季春秋压根不会离开季族。

还有一个是燕朝皇帝。

没有他，凉国质子怎么能继承皇位，怎么能刚好在那个时间点遇到季春秋？

没有他，燕朝大军怎么会攻破凉国？

……

她的话既癫狂也没有理智，甚至是大逆不道。

然而明日和没赶她走，也没将她口中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报给燕朝皇帝。

明日和让她当副楼主。

将她当做借刀杀人一环里那把最为锐利的刀，还派人为她扫清了能证明她来历的痕迹。

明月楼人一开始当然是不服的。

她蛊术不能暴露，武功稀松平常，还来历不明，怎么看也看不出来有哪里出彩。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暂时没办法震慑那些人。

她一开始到明月楼，根本没想着副楼主的位置。

她想的只是先立稳脚跟，再一步步爬上去。

谁知道明日和直接让她当副楼主。

有人不服挑衅时，她面上表情不变，只淡淡将随身的剑放在案上，问：“你们真的不服？”

六个字，既轻又漫不经心。

偏就是能压住所有抗议的声音。

不管他们心里服不服，至少嘴上不能说不服。

因为她这个楼主决定了，他们就不能有意见。

有也忍着。

她出生是少主，坐上楼主之位却不仅仅因为她的血脉，还因为她的剑。

看那些人都安静了，她才把副楼主的玉牌放到她手里。

她说：“季楼主，拿稳。”

声音漫不经心带着懒散，眉上挑，指尖接触那一刻，季夏冬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那是她第一次正视明日和。

日和日和，日月山川的日，风和日丽的和。

她的名字要比少楼主明墨好听不知道多少倍。

再后来，她凭着自己的手段，让那些嘴上不敢说不服的人心里也真正服她。

她搭上皇帝，大举招收明月楼人手，开酒楼赌坊当铺。

她和明日和早已心照不宣。

明日和会把明月楼给她，换她和明墨全身而退，顺便再给皇帝埋一把刀。

偶而属下来报明月楼哪里的发展很顺利时，明日和坐在旁边便会看她一眼。

那一眼无波无澜，却有如惊涛骇浪。

明日和对上时总会想：她的眼睛好漂亮。

漆黑又明亮，世上最珍贵的宝石都比不上。

一见倾心。

多么悲哀。

季春秋这么说时她嗤之以鼻，轮到她时她却也如此。

她已经二十多岁快三十，当然清楚地知道自己对明日和是什么感觉。

至于明日和对她——

她在心里念着明墨的名字。

明日和的明，墨骅的墨。

于是也心知肚明。

再然后，就是明墨十五岁那年了。

她提前了行动的时间，而明日和居然出手阻止她。

季夏冬当时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后来才知道是百年之约。

还有三天。

三天后就满一百年，誓言无效，那明墨就不会有一点短命而死的危险。

如果她晚三天动手——

如果她不提前还按原来的时间——

但没有如果。

于是明日和死了。

死在她手上。

死人的眼睛是闭着的，她再看不到那双漂亮的眼睛了。

抓到明墨时，她确实怒不可遏。

恨明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誓言，什么短命而死根本就没有半点依据，她却为了明墨阻止她。

于是她亲手给明墨种了浮生蛊。

那是她毕生所学最厉害的蛊，没有解药，大梦浮生一场，活不过三十岁。

你为了她不短命出手，我偏要她短命！

还是那种所有人求神拜佛、心力交瘁也救不回来的短命。

恨比爱长久。

如果真有地府，她要明日和永远恨着她。

再后来，明墨二十岁。

她中了盘蛇手，一败涂地。

后面那六年她无时无刻不在痛苦、什么事也做不了。

也许她也不想做。

季灵犀跟她说南辰墓有消息了。

那是蛊仙的墓。

是她从前在季族读蛊仙手札看到的。

墓里除了金银财宝和遍地机关外，还有一朵雪莲，九曲雪莲。

那原本是蛊仙留给她的后人的。

手札上关于南辰墓的记录其实很隐晦。

结合许多蛊术相关暗语，若不将蛊术学到高深，看了也看不懂。

而九曲雪莲有温养修补之效。

养蛊虫要用毒，养蛊之人要能控制住蛊虫，必要明确蛊虫会被什么毒吸引。蛊术越练到极致，人体内积攒的毒越多。

而能读懂手札之人，必然已经将蛊术学到精深的地步。

所以雪莲其实是蛊仙给后人的救命良药。

手札最后还说，服了雪莲后，就要将蛊里的几种养蛊之法抹去，不然再学、再被蛊毒影响，是没有第二朵雪莲的。

换而言之，即便没有明墨那一掌，她其实也活不了多久。

也就是说，雪莲能化解盘蛇手的毒，让她重获新生。

——当然也能化解部分浮生蛊的毒。

至少能让明墨活过三十岁后再活几年，不那么短命。

而她安插在沈府的人回报，说沈月白想出了以毒攻毒的解蛊之法。

那么如果明墨有了雪莲，有很大希望解蛊成功，恢复到从前。

但她凭什么把雪莲给明墨？

她明明应该恨极明墨的。

况且给了明墨，她自己就必死无疑了。

季夏冬这么想时，季灵犀走了过来。

季灵犀当然是想明墨活着的。

季夏冬看着她跟季春秋隐约相似的轮廓，心里有那么一瞬间软了几分。

然后季灵犀说，云上雨死了。死在龙渊山。

那是跟她离山的最后一个季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