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亡命路（一）
喊杀声渐远，金戈停下，扶我下马，“这大包袱给你挡了几箭，算是立功了！”他给我解下包袱道。
怪不得路上我听见瓷瓶碎裂的声音，这些药瓶居然救了我的命！还有一路飞奔的小白，我走向它，摸摸它的头，它发出悲鸣。金戈一怔，快步走向它的身后，沉声道：“小白受伤了！”
心中一颤，我走到它身后，果然看见一支利箭深深地插在小白的臀部。赶紧拔箭，给它敷上金创药。
金戈面露忧色，“小白跑不快了，等会儿，你骑我的马。”
我道：“不！我不怕，我正好试药。”
说话间，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金戈神色一凛。我赶紧上马，驱赶小白进入密林。
马蹄声渐近，金戈在我身后焦急道：“你快走！别回头！记住，别回头！”
我怎么能走？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执意回来找阿铮，金戈根本不会有危险。身后传来兵器交接的铿锵，回头看见金戈已和来人交上手，幼年时的那种无力感像瘟疫一样向我袭来。我深悔自己从前没有习得骑射，不会武功。
勒住小白，我下马，将绿矾油小心注入针筒中。
金戈还在对我叫喊：“快走，别停下！”
我抹去眼泪重新上马返回。
嗤的一声，金戈身上棉衣被划破，鲜血缓缓渗出。我在小白背上抽泣出声，绝望如同黑夜无边无际，眼泪不争气地模糊了双眼。
金戈回头一瞥，“你这个傻子！留下只会拖累我！”他嘴上说的狠，却被我看见眼中的无限情谊。
几名晋军迅速将我围住，一小头目笑道：“此人是给六皇子看病的军医小娘子，没有武功，咱们活捉她。”
擒贼先擒王！我毫不犹豫地对他按动袖箭机关，他应声倒下。趁众人惊住，对准试图牵小白的士兵，我朝他的眼睛射出绿矾油。他立刻惨叫着捂住被腐蚀的下巴，转而又迅速拿开双手，惊恐地看着冒烟的双手糊成乱糟糟一团，不再是手。
吓人！太吓人了！怎么会这么厉害？我呆住。
那人抬头看向我，目光流露出深切恨意，随即口中惨叫不绝着向我扑来。
眼睁睁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我浑身发软，无力射出袖箭，也无力跑开，去躲避。
“噗。”利刃入肉。面前的人圆睁双目倒下，我看见它后背心插着金戈的长刀。金戈一个翻身越到我的马前，拔刀护住我。
有人小声道：“妖法？”
另一人大叫道：“妖术！”
还有人指着我大叫：“她是妖女。”
惊魂未定，我愕然听见自己被定为会妖术的妖女。
此时，去查看小头目的人惊叫道：“伍长，死了？！”
伍长左肩插着我的袖箭，魁梧的身体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他双目圆睁，面色青紫，表情仍停留在欢笑的那一刻，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杀了这妖女！”有人道。剩下的十来人交换了眼色，将我和金戈围住，谨慎地缩小包围圈。
害怕到一颗心狂跳不止，今天大概要死在这里了。我想起自己的心愿：早就想要个像金戈这样的好哥哥了！从前为什么觉得抹不开脸呢？我开口道：“哥哥，对不起，我真的拖累你了。”
金戈执刀的手抖了一下，大笑道：“不对，是你帮了我！一来就连杀两个最厉害的，好妹妹！”
我下马，掏出金创药轻轻抹在他背后的伤口上。
金戈道：“夭夭，好妹妹，用不着了。待会儿有了机会，你就快逃。”
话音未落，剩下的人已开始进攻。我闭气，扬起手中的迷魂帕。
然而这回他们有了提防，“妖女又使法术了，咱们离远些，等她撑不住，直接活捉。”
心急如焚，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起进攻金戈，自己却无法瞄准任何一个人射出袖箭。
金戈身上的皮袄已经被割的破烂不堪，鲜血渗出。他喘着粗气，道：“夭夭，快上马，快走！”
小白的嘶叫声中，我抹泪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说完这句话，我镇定了许多，下马跑到伍长的尸体前，拔下袖箭。随即发现那些人根本不敢靠近，我便大模大样地安装袖箭，涂抹毒药。他们为什么不一箭射死我？难道，上峰命令必须活捉我？
我抄起伍长的长刀向围攻金戈的人冲了过去，一阵毫无章法的乱砍。
“妖女疯了吧！”
“还是杀了算了，反正只要咱们几个不说，不会有别人知道。”
果然如此！我粗喘着，刀尖立地支撑身体略作休息，然后向打算偷袭的山羊胡子砍去。“呛”的一声，虎口震到发麻，长刀脱手。山羊胡子的刀闪着冷冷寒光向我的胸前扑来。
算了，太累了，已经杀了两个，够本了。我害怕地闭上眼睛。
“喀”的一声，鼻端嗅到热乎乎的腥气，我睁眼就看见山羊胡子的脖子上已经没了脑袋，腔子骤然喷出大量红色液体后迅速收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黑夜，又是无边的黑夜。
“夭夭，夭夭，你这是醒了吗？别吓我，快说话。”
阿铮的声音，是做梦？
我侧过头向着明亮的地方看去，明澈的眼睛闪着焦虑的光芒，“阿铮？”
“夭夭……真的醒了，要喝水么？”阿铮抖着声音道。
“嗯。”我抓住他的胳膊不撒手，回忆昏厥之前的事情，说道：“你怎么可以打发我回京呢？看见你坠马，我恨死尉迟靖，真后悔给了他两粒九转还魂丹。太子死了！六皇子被诬陷射杀太子，只好逃跑。我杀人了，吓死我了……金戈呢？他受了好多伤，我得给他上药，最好的药。”
阿铮拿水囊的手停了一下，道：“先喝点水，吃点东西吧。”
他避而不答，重逢的喜悦顿时跑了不少。我接过水，喝了几口，心里越发觉得不安，“金戈呢？”
阿铮严肃道：“我知道你最恨别人骗你，所以发誓从今日起再不对你说任何谎话，哪怕是为你好。”
……我的心坠落下去。
阿铮道：“你晕过去后，我和梁毅、三义兄一起杀了那几个晋军斥候，以为大家可以一起逃走。不料，大队的骑兵忽至，金戈……”说到这里，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已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