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总要有人背锅
珠玑苑里变了样子，较之从前的清雅，多了不少贵气。我满脑子恶意地想着，要不要狐假虎威地找紫英、许嬷嬷的麻烦？找点什么麻烦？呵呵，谁叫她们当日抛下阿铮和我的，而阿铮碰巧又撞大运翻了身！呵呵，有机会翻身报仇好呀，总比没机会报仇的强。
紫英垂头端了茶上来，一举一动规矩得不能再规矩，没有半分差池。
看来，紫英也知道阿铮和我回来后，要找她的麻烦。我想了一下，打算先给阿铮奉茶，以示自己珠玑院第一婢女的身份，以及对世子的恭谨之意，再找个由头给紫英点颜色瞧瞧。
阿铮接过茶，忽然吩咐：“你们几个，先服侍夭夭沐浴更衣去。”
我看了看自己一身不男不女、灰头土脸的装束，深感给世子阿铮丢脸，赶紧弯腰称是。
沐浴后，紫英给我换上漂亮的丝质衣裙，又给我在头上比划戴珠花还是嵌宝银簪。我喝了一口玫瑰薄荷茶，咬着茉莉香糕，看着镜子里清丽雅致如大家闺秀般的自己，满意到不好意思找紫英的茬，便问：“许嬷嬷呢？”
紫英手上一颤，道：“死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少诓我！她身体壮着呢，我在珠玑苑几年，可从没见她病过。”
紫英脸色变白，小声道：“真的死了。”
她的样子不像玩笑，我惊奇道：“怎么回事？”
紫英抹泪跪下，“暴民围城，她故意抛下七郎君，自己逃跑。背主的人按家规，自然是棒杀。”
怎么会这样？愕然后，我冷笑道：“就她一人么？那天我醒来一看，满院子就剩我和七郎君。”
紫英惊恐磕头，“奴婢，奴婢虽然一向嘴不好，但绝没有害人的胆子。夭夭姐姐，你仔细想想，那日你屋里的柜子，是不是吃食都还在？”
我点头，“阿铮给我买的，自然收在我的柜子里。”不对，难道她的意思……
紫英焦急道：“夭夭姐姐，你再想想，院子里是不是有一匹锦缎，红色的，可以换不少米粮呢！”
主人的命令，做下人的哪有胆子不照办，模棱两可地帮一把已是很厚道了。我扶起紫英，心头黯然，道：“那天急着逃命，哪里还顾得上拿什么锦缎、财物……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我会记着的，那几块点心，让我和阿铮支撑了两天。”
紫英似乎松了口气，但神情疲惫。
“笃笃笃。”有人敲门。隔着一道门，传来阿铮的声音：“夭夭，好了没？收拾好了，就和我去庆熙堂。”
庆熙堂里大概从没这么热闹过，不仅难得一见的上官备父子都在，连同上官家七大姑八大姨的人都在。我瞧着多半眼生，每个人脸上又都挂着谄媚的笑，心里不喜，便想和阿铮找个没人注意的地方待着。
“世子，哎呀，是世子到了。”一头戴芍药花的妇人笑道。她这么一声叫唤，瞬间把众人目光吸引了过来。我则瞬间头皮发麻。
呼啦啦，阿铮和我迅速被这些上官家、李家的族人们包围，他们拱手打招呼，热情洋溢的表情和亲切的话语源源不绝，仿佛从阿铮一出生，他们每个人就是这样喜欢他、爱护他、关心他、尊重他似的。——我瞠目。
人都是虚伪的，趋利避害的，但我自问我做不到这份上，至少现在做不到。
我满心别扭，但阿铮神情从容，他穿了一身我从前做的白色锦袍，身姿洒脱，在一群谄媚的人中佼佼不群。
阿铮环视四周，先不慌不忙地向长辈问候，再抱拳向平辈打招呼，向晚辈含笑点头；然后径直向老夫人和上官备夫妻走去，行礼问安。
老夫人和从前一样，没什么话。一家之主上官备也只是点点头，和素日一样，叫人看不出喜怒。不过，阿铮做了世子，而不是上官钊，我猜他心里一定是不高兴的。
夫人目露慈爱怜惜之色，道：“世子这番受苦啦！瞧着人也清减了不少。”说到这里，她伸手用帕子按按眼角，抽泣两声，哽咽道：“都是我的错，没有好好照料世子。”
毒药、糖球……愤恨鄙夷在我的心里翻滚个不停，眼睛盯着地面的青砖，我努力按下呸她、对她翻白眼的冲动。
屋子里响起一个妇人生气的嘹亮嗓音：“都是那些下作的奴婢！”
我诧异地抬头，看见义愤填膺的还是那位芍药花妇人。此刻她凑到李夫人身边，同情地拉住夫人的一只手，说：“夫人仁慈，倒叫那些奴婢只顾自己，忘了主人。”
这人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真是会捧臭脚。气闷！闷气！我觉得还是待在布政坊的草棚子里舒畅。
一屋子的亲戚纷纷跟着附和：“是啊，夫人慈和，倒叫那些奴婢无法无天了。”“唉，家大业大，难免有个把刁仆恶奴，夫人太自责啦。”……
我觉得呼吸不畅，看了阿铮一眼，他却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佩服！佩服！
“奴婢？哼！”龙姨娘站起来，尖声道：“奴婢还不得听主人的。再说了，要不是夭夭这等忠心的奴婢，世子怕是吃的苦头更多！”
我缩了缩脖子，但满屋子的人还是逐渐知道我就是龙姨娘口中的忠心奴婢夭夭，纷纷把目光射向我，我感到自己就像是个插满箭羽的靶子。目光变成审视，似乎要透过我的皮囊将我看个明白，我假装镇定，后背燥热难受。
龙姨娘向我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久久不散。我读懂她的意思：我帮你说话，你必须领情，咱们如今是同袍，你可别犯傻吆。燥热瞬间变作冷汗，她给我好处多半是另有图谋。我把目光从龙姨娘脸上撤下，偷偷瞄了眼阿铮，他面上依旧寂静无波，厉害！
“世子平安无事，就别再拿这些说事了。今日是和众位亲族相聚的家宴，你们都少说两句。”上官备脸上也是一派宁静，如金明池水，连一丝波澜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