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亲人（上）
秋高气爽的时候，上官嘉终于如愿进了谢家的门。
那一天，大家怕我伤心，哄着我去西市玩，我却不愿浪费时间在玩乐上，守着丹炉，死活不离开。其实他们都不明白，阿娘变星星后我就把阿琛当成了亲人，虽然以后成不了最最亲的亲人，但还是能常见面的亲人。我没有他们想的那样伤心。
师父唉声叹气地围着药碾子转了几圈，掏出本残破的《越人御毒录》扔给我，“喏喏，给你吧。这么些个徒弟，就数你最笨，好在还知道用功。”
我打开看了几行字，便知不是凡品，赶紧跪谢，师父却已经走了。
大师兄瞄了一眼，酸道：“师父现在最疼的就是你！”
我理直气壮道：“师父夸的最多的就是你，你已经可以歇着了。我笨，当然得开小灶多学点，免得坠了师傅的威名。”
大师兄被我说的哑口无言，其他师兄们都捂嘴偷笑，只是眼神里都带着同情。我假装不知道。
阿琛成亲了，我也以为自己没事，然而夜深人静之时，心里空得像院子里那棵没了树叶的老树，总是回忆起那些年阿琛对我的好。我想我大概是老了，听说只有老人家才爱回忆往事。
秋去春来，不管是否愿意面对，我还是到了及笄之年。
这年春，因着去年秋大旱无收，已有饥民在各地造反起事。蓝将军因此前去平叛，一双儿女也送往祖宅，托付给了家里照看。临行前，他对我说：“若是此番能得胜归来，圣人行赏，我只求让你脱了奴籍。”
我吃惊地抬头，看见蓝将军眼神真挚，平日里冷厉的脸上带着温柔笑意。这一刻，我便是再傻也明白了他的心意。
羞囧排山倒海地将我淹没，我正垂着头，不知该如何是好，忽听他悄声道：“此番暴民起造反弄得声势浩大，已有不少富户离开京都往西边迁移，据说就连侯尚书家里也把女眷送走了。”
外面已经闹得这么凶了么？我吃惊地抬头。
蓝钰叮嘱道：“你在城里要留神，尽早往西京去才安全。”
我傻傻点头，之后才想起能不能去西京，可不是我能做主的。
回到珠玑苑，阿铮似乎看出了点什么，“你知道蓝将军多大年纪了？听说今年二十七，可以做你父亲了吧！又不是做正妻，一个妾室就让你看上？”
羞囧！但想起蓝将军对我的爱护之意，我大着胆子道：“他对先夫人情深义重，我信他。”
阿铮先是一愣，然后气得小手直抖，“你，你不知羞！我是帮着谢二哥看着你的，你就别想着蓝将军了。”
心里一寒，我嗤笑，“谢琛？他娶了你三姐姐，没脸、也没胆子来找我！”
阿铮顿时瘪掉。
我也很不高兴，阿琛是被迫娶上官嘉的，他不喜欢。阿琛想娶我，我当然也愿意嫁他，然而门不当户不对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这是没办法的。
我和阿铮前所未有地陷入冷战，且一战数日。我想过与他和好，可又怕他把我和谢琛牵扯在一起，便打算过些日子再低头认错。
这天早晨，我醒来的似乎迟了些，日光大亮，穿越窗户纸在地上投下斑驳花纹。哪儿不对劲？我看着四周，妆台还是那张妆台，笔洗和笔架还在桌上，昨晚脱下的蓝色裙子也在原处躺着，一切静谧。哪儿不对劲？
不好！这个时辰院子里洒扫、抬水、取饭食，诸事正忙，应是一天之中声音最嘈杂的时候。完了！大家都睡过头了！我惊骇地跳了下床，跑到门口，拉开房门。
院子空荡荡，地上一片狼藉，散落了许嬷嬷帮我存着的那匹红色锦缎。
“紫英？小红？”我生气地大叫：“干什么的！弄得乱糟糟。”四处张望，没看见半个人影。
难道，遭了贼？怒气化作担心和害怕，心儿扑通扑通地乱跳，“紫英！紫英！”我跑去推开她们的房门，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床和桌椅几件粗笨家具。
“许嬷嬷！”她的房门半掩着，一眼就可以瞧见和紫英的房间是同样情形。
好好的，人怎么都没了？
我做梦了？这一定是做梦！右手伸向左臂下，我狠狠地掐，痛！肌肤变了颜色。听说做梦的话不会觉得疼。
人被贼人杀了？不可能，地上一点血迹也没有。
是被贼人掳走了？不可能，抓走那么多活人又不能卖多少钱，还麻烦。
我看着日头发呆，猛然想起许嬷嬷说后日上官家要和隔壁诸葛家一起去西京避反贼。难道，他们先走了？忘记我了？热汗陡然间化做冷汗，整个人如坠冰窟。
阿铮，阿铮在哪？他也扔下我了？“阿铮，阿铮。”我两腿发软地跑进他的房间。
他还在床上睡着，我心里略定，爬上床使劲摇晃他，“阿铮，阿铮。”
他似乎用了什么安神的药，怎么也不醒。
我拿起桌上昨晚的凉茶泼在他脸上。“阿铮！阿铮！你醒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我哭起来，语无伦次道：“阿铮，阿铮，我是不是在做梦？家里没人了，他们……都跑了。”
阿铮没有惊惶，他迅速坐起，边穿衣服边道：“不是做梦。年后开始，珠玑苑的用度一日不如一日，我就知道要出事。”
我哭道：“那也不能把你扔下不管啊，好歹你和他们也是血亲。”
阿铮冷笑，“什么血亲，除了我阿娘，这世上就姐姐你和我最亲！”
他分明比我小三岁，矮半个头，却远比我镇定。“快！我估计叛军已经围城，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他的镇定总算让我冷静下来，“我去找些吃喝的带上。”
阿铮看看我的脚，“你先去穿鞋，换件旧衣裳，我去看看我的马还在不在。”
一刻钟后，我穿了身吴钩的旧衣裳，背了所有能找到的食物，在院门口等来阿铮。
阿铮跑得飞快，“姐姐，去石舫。”
外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我估计是暴民要进来了，向后园拼命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