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去留
早上一醒来我就觉得头重身轻，浑身不适，隐有风寒之兆。暗暗后悔昨日在山上喝冷风，我正打算配个药服下，金戈忽然跑来告诉我，阿铮让即刻我回京。
我狐疑地看着金戈，“阿铮，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跟我说？”他也听见传言了？心里拔凉。
金戈泰然道：“明日开战，元帅召集他们在大帐商议布阵诸事。”
有理。我又问：“尉迟九也走吗？之前不是讲好留下么，怎么突然就叫我回去？”
金戈道：“九郎君呀，如今已能到处走动，哪里还能呆的住，这几日天天跑到帅帐嚷嚷要找耶律齐报仇，他虽不能出战，但肯定不会离开大军。七郎君叫你回京，说是此战必胜，无需担心。”犹豫地又道：“还有，谢家二郎，他来了。”
明知金戈正瞧着我的脸色，我还是控住不住地呆了一下。说实话，不知从何时起，我变得害怕看见谢二，他神色阴沉，而我希望他仍是温暖明快的少年……我们之间越走越远。我道：“也好，我回去吧。这就收拾东西”
收拾这件事对我而言永远是难题，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拖拖拉拉，眼见日上中天，金戈再三保证日后会让侍卫全部给我用马车拖回京，一件不少，我才背着装满瓶瓶罐罐的大包袱跟他出营。
小白也知道是要回去了，一路小跑，甚是欢愉的样子。我却忧心忡忡，先前忙着收拾东西，不曾细想的怪异之处统统冒了出来。
我问：“这仗都要打完了，谢二为什么这时候赶过来？”
金戈道：“前次大战，军中缺乏将领，连六殿下都亲自上阵，圣人因此下旨令谢家二郎来此领兵。不过，听说保举他的人是咱们家云麾将军。”
我冷笑，“举贤不避亲，女婿也是半个儿。”越发不满，忍不住补充道：“偏偏不把自己的嫡子放心上。”
金戈道：“朝中就没人了么？蓝将军、高家父子，哪位不是将帅之才？偏生这个时间派个谢二郎，我看他管不住下面的兵。”
我越发狐疑，“他这次来，圣人封了什么头衔么？”
金戈道：“游击将军。”见我不懂，解释道：“从五品，比咱们七郎君还高。”
我摇头叹道：“未必是好事。他今年十七，没打过什么仗就如此高位，而下面的军士谁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服，难免。”
金戈叹道：“想当年，谢二郎君与咱们七郎君、六皇子，也曾关系好得很，怎么转眼就物是人非。”
我亦黯然。
夕阳西下，仍不见可借宿的村庄，我们俩只好露宿。
点燃柴火堆，还是仍然冷得直抖。金戈担忧道：“别是昨日被风吹的病了吧，有什么药吗？我来找。”
我指了指包袱，“青瓷瓶，红布木塞封口的。”
金戈按照我说的，找出药丸递给我，道：“这仗打的，不见人烟，连口热水都没有。”
我用皮囊中的凉水咽下药丸，觉得更是寒冷，心知不妙，“对不起，我真是病了。明日不知能不能赶路，怕是要拖累你了。”
金戈大惊，打开我的大包袱，乱翻一气，“那个，什么九转还魂丹，是哪瓶？”
我心里好笑，却浑身又冷又痛，没力气解释九转还魂丹的效用，迷迷糊糊中已不知身在何处。
战鼓响起，晋军列阵。骑兵向前移动，先是缓慢，随即越来越快。马蹄声轰鸣，这一刻天地间除了这声音再没有其他。号角乱响，分不清是晋军还是碶丹军队，双方交接，陷入混战。
厮杀的人群中，阿铮面沉如冰，眼睛里却喷着火星。他不知疲倦，机械地舞动长刀，所过之处漫天红色，惊叫声、惨呼声、骨骼碎裂声不断。渐渐地，他离开了伙伴，孤身陷入碶丹人的包围。
我焦急叫道：“阿铮，回去，快回去。”他却充耳不闻。
一刀、又一刀………他的身上流出殷红的血迹。我流泪大叫：“救命啊——谁来帮帮阿铮？”
忽然，有人杀入重围要来帮助阿铮。他刚来到阿铮身边，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穿过他的胸膛。我看见这人的脸，是金戈！我哭叫：“金戈……”
碶丹人狰狞地狂笑，我发现战场上布满尸体，皇子衍、义兄们、吴钩……都是我熟悉的人。
悲伤随血液在身体里奔流，胸口闷痛到喘不过气来，似乎随时都会窒息死掉，我大叫了一声。
“夭夭，夭夭……”
谁在叫我？是阿铮吗？
“夭夭，你醒醒，我是金戈，你认出来了么？”
“我们一块儿死了？”我开口道。声音嘶哑，吓了自己一跳。
金戈松了口气，“没死。你整夜喊救命，我怎么推你、叫你都不醒，被你喊的吓死了！”说着，用帕子擦我的额头，“这一闹，倒是出了不少汗。”
我看向天空，天色微明，周遭的山石、树木、草丛都还朦朦胧胧，果然是做梦。“金戈，我做梦了，梦见阿铮死了，你也死了，还有六皇子、阿铮的义兄们全都被碶丹人杀死了。”
金戈道：“听说做梦都是相反的，别放心上。我看定是你太过担心七郎，想多了。”
可一切真实的如同就在眼前，痛苦也还在胸中隐隐作痛。我越发觉得不安，“金戈，我得回去看看。”我坐起身，将盖在身上的大氅穿好。
“不行！你别逼我用强。”金戈坚定道。
我忽然明白了。是阿铮给他下了死命令，这次定要让我回京。而阿铮怕是遇到了什么大麻烦，担心顾不上我，才会这么做。“好好好，怕了你们，我不回去总行了吧。”我假意生气道。
金戈松了口气，“你病才好，歇着吧，我来烤几个馒头，吃了好赶路。”
“嗯。”我席地而坐，拿起水囊喝了几口水。
天光大亮，金戈烤好馒头递给我，“吃吧，昨晚你就没吃东西，等回京了，好好补补。”
他一夜没睡，眼中血丝交错。我递上小瓶子，“十全大补丸，你不吃，我就不吃馒头。”
金戈笑起来，打开瓶塞，往口中倒了两粒咽下，然后蹙眉道：“味道不好。”
我将水囊递给他，“喝点吧，冲下去就不难受了。”
金戈温和地笑笑，喝了水。
我慢慢吃掉馒头，静静等待药性发散。
金戈吃完馒头，果然略显惊慌地问：“你对我下药了？”
我道：“嗯。因为我从不撒谎，所以轻易你就上当了。对不起，我一定要回去看看。”
金戈急道：“我答应了七郎君，一定要送你回京的。”
我道：“我知道我辜负了你们的好意，但我知道现在不回去，将来会后悔一辈子。”
金戈不再说话，而是默默看着我把包袱收拾好。忽然，他说：“你给我的，其实不是大补丸。”
我回身道：“我不喜欢撒谎，我说是大补丸，肯定是大补丸。软骨散是我特制的，下在柴火上，烤馒头的时候药性进入馒头。解药在水里，你中毒前就喝过了，只是解药量小起效慢。金戈，我一直把你当亲哥哥看，怎么会害你呢！”
我不放心金戈独自在这地方，把长刀摆在他手边，然后赶紧骑马离开。按照计算，解药最多两刻钟就起效，我必须在被金戈抓住前赶回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