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责任二字
云笙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屋顶瓦片轻动，一道黑影翻身下来与窗外那人对峙。
“凌风，退下。”
云笙推门望去，一名面具覆面的黑衣人静立月下。
她披氅走进院子，看着那面具男子，冷声说道：“楼主倒是清闲，区区一个夜鸽竟劳您大驾亲自来赎。”
谢瑾薄唇轻启：“郡主更是干脆利落，一日便平定乱局，在下佩服。”
云笙上前两步，仰面直视面具下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你为何要查云家？”
那双眼瞳与云笙视线交汇，又缓缓移开，声线无波：“想查便查。”
云笙思绪飞转，轻声说道：“你先前查我，只是出于好奇，而如今查起了云家...是你知晓了什么...这也是你上次断然终止合作的原因，对么？”
“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我定会护着云家。”云笙向后退了两步，与谢瑾拉开距离：“那夜鸽你可以带走，我不想用你的身份威胁你，但若有下次，我定会向父亲禀明一切。”
谢瑾唇角轻扬，周身第一次漫出一股陌生而危险的杀意。
“你便不怕我灭口？”
云笙眼瞳微微震颤着，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
她本以为谢瑾或许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异性朋友。
此刻，那股冰冷杀意却将她这点奢望击得粉碎。
靖羽凌风疾奔而来，一左一右护住云笙，目光死死锁住谢瑾，刀剑出鞘。
一时之间空气凝滞，仿佛绷紧的弦。
然而，那玄袍男子周身狠厉的气势却骤然消散，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轻轻吁出一口气。
“如此，那便多谢郡主高抬贵手了。”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教人听不出是谁。
云笙对凌风微微颔首，凌风没好气的对着面具男子狠狠的翻了个白眼，这才将他引到了柴房，将那夜鸽带走。
“小姐，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加快动作将其他三家田庄整顿一番，以免被那英国公抓了把柄，抢先发难？”
靖羽小声说着，正欲回房的云笙却吓得脚下一滑，险些绊倒。
“什...么英国公？跟那谢瑾有什么关系？”
靖羽默默看着云笙拙劣的演技，嘴角微抽，终是没再多言。
云笙轻咳一声，遮掩尴尬。
是啊，几次会面之时靖羽都在身旁，二人交流总是意有所指，况且谢瑾身上那特质的木质冷香...只要不是五感尽失之人，总能分辨出来。
“不必自乱阵脚。”云笙定了定神，语气恢复冷静：“京畿田庄问题已解，他再去别的田庄搜集证据也是徒劳，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此后一段时日，云笙雷厉风行，将几大田庄的毒瘤尽数拔除。
云笙先是用匿名投票的方式在各田庄选举了熟悉农事、识文断字，且人品端正的新庄头，设定了三个月考核期，由各庄上颇有声望的乡老共同监督。
她深知绝对的权利极有可能导致绝对的腐败，她不能简单的换一个人上去，重复老路。
于是她还推行了三人议事小组，除了新选拔的庄头，还调了几位秦书田亲自指教账房先生负责记账与核对收支，除此之外，还由佃户推举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加入，赋予佃户监督权。
此外，她还宣布今后将推行账本公开制，每年春秋两季，会将田庄主要收支张榜公布，不定期从府上派人到田庄考察，从根本上杜绝重蹈覆辙的可能。
不知不觉离京已一月有余，京城悄然落下了初雪。
回京途中，云笙心念微动，命车驾再次绕至京畿田庄。
庄内景象与月前天差地别，往来村民人人身着厚实冬衣，脸上多了许多舒展的笑意，家家户户院中多了许多冬菜腊肉，今年，终能过个安稳年了。
看到云笙的车驾，村民纷纷驻足，远远便躬身行礼，脸上洋溢着的感激与敬重真切无比。
那笑容抚平人心，竟让云笙心中升起一丝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觉。
她最初并未多想，只是一个现代人的灵魂誓要守住本属于自己的家业与尊荣，可此刻，她真切尝到了“达则兼济天下”的滋味。
十分沉重，却暖入肺腑，难以言喻。
云笙考察了一圈便想赶着天黑前回京，上轿前却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回头望去，竟是当初在村外偶遇的大娘踏着雪小跑过来。
“大娘，您慢些，小心摔着。”云笙忙迎了上去。
“郡主...这个给您。”说着，大娘从怀中珍重的捧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的揭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块木质无事牌，纹理温润，隐隐透着香火味。
“郡主，这是我前几日去普陀寺求来的，那寺可灵了，求牌求符都要靠缘分，轻易求不来呢。”
大娘将无事牌双手递给云笙：“您戴着...或者压在枕头下也成，保平安的！”
红蕖轻声讶异道：“普陀寺？离这儿可远，乘着轿子都要一天，您怎么过去的？”
大娘踌躇片刻，小声说道：“走过去的...没事，也不算远！”
云笙指尖一颤，只觉着手中那枚轻巧木牌重若千钧。
“大娘，您何必如此...”
“郡主，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这都是应当的。”大娘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我在战乱中熬了大半辈子，又在田庄上过了几年有饭吃的日子，如今老了竟也能享福了...更重要的是，我的孩子...孙子...他们往后可以吃自己种出来的粮，顿顿都吃得饱了！”
云笙鼻头猛地一酸，紧紧攥住大娘的手。
那双粗糙的手不再冰凉，她身上穿着云笙命人派发的新冬衣，厚实暖和。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
回京轿中，这四句话毫无预兆的闯入云笙脑海。
曾经她追剧看小说时经常吐槽，说这话简直是穿越穿书主角必备台词，专用于高光时刻与招揽圣心。
可直至此刻亲身置于其中，她才真正触碰到此言的千钧之重。
她本只想退婚袭爵，逍遥躺平，却一步步被推着、走着，终于真切感知到“责任”二字的力量。
云笙将那枚无事牌紧紧攥入掌心，眸光如星，较之从前更沉、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