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潘小鱼
潘氏大厦的结构很特别,我靠蒋鹤归提供的路线翻到另一栋楼里,坐在楼梯间等他来接我。
“蒋鹤归,我相信你。”我闭上眼睛,遍体生寒,就像尸体在等待入验师。
第二天,新闻报道潘小鱼失踪,蒋鹤归死亡的新闻一个小时后报道。
我们住在二环的学区房里,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零零碎碎的其他物品被收起放在快递箱,规整地放在一边。
我暂时用收件人上的“潘贺”作为假名字继续使用,代替出门的需求。
这种不见天日的日子我从未想过,如今蒋鹤归居然也在这段日子陪着我。
“泠泠——”
孙妤在窗边挂了个风铃,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日子仿佛也清澈见底。
潘小鱼从未有过这样的生活,我带着一部分期待,莫名有憧憬。
“柴米油盐都齐了。”孙妤笑嘻嘻地把到来的物资给我们放好,“知道小鱼和蒋鹤归都不会做饭,所以我把齐隽羽暂时借给你们。”
“少爷小姐该学点生活技能了。”齐隽羽不置可否,当场示范了一道番茄炒蛋。
“我也行。”蒋鹤归半眯眼,似乎在估量,但我觉得他不可能学会番茄炒蛋。
只因为他说过自己不喜欢吃番茄,那是初中的事,我在饭堂看见他把番茄挑出来,只吃里面的面。
“你说他吃,但是又把番茄挑出来是什么意思?”听同学聊天,才知道蒋鹤归吃的那份午餐是别人给点的。
他说过“女孩子脸皮薄”,从来都不是只对我一个人适用,所以我看过蒋鹤归无数次接受别的女生送的水、巧克力……又或者是情书。
蒋鹤归照单全收。
所以即便知道他有一点意思,我也不敢承认:蒋鹤归的世界那么大,在海里的鱼怎么会有信心越入天际试比天高?
潘小鱼有股莫名的傲气,注定了她不会对没有把握的男人坚定选择。
蒋鹤归能给她遮风挡雨,能给她无微不至的爱,唯独给不了她安全感……
不是潘小鱼也可以是任何人,只是她运气好一点,被蒋鹤归多看了两眼。
“潘小鱼,你敢不敢和我赌。”齐隽羽凑过来,露出从未出现过的表情,一眼就能让人知道有诈。
“赌什么?”我问。
“蒋鹤归会不会吃番茄。”齐隽羽说。
赌注的主人公跑去厨房里面大展身手,孙妤在旁边监督,眼眶上下拉得老长,明亮的眼睛睁着亮出恐惧。
“你去把孙妤换出来。”我说,见旁边的人不为所动,直接往里推了一把。
齐隽羽回头,一脸不可思议,仿佛在说:潘小鱼,你的劲怎么那么大?
但我不是故意的,只好哀求着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希望别把我爆出去。
“没熟。”
孙妤尝了一口,看了看我,接着一筷子塞进齐隽羽嘴里,“老公你觉得呢?”
“你本意是不是做凉拌,还是创新来个夹生?”齐隽羽很认真想了,说完之后跑去厨房的垃圾桶一口全吐出来。
“好吃到吐……”我赞赏。
好在他们顾及我身体,不然肯定免不了“有难同当”,也来一口夹生番茄。
奇怪的是,蒋鹤归没吃。
我和齐隽羽的赌注还没开始,主厨就把菜给倒了,对我说:
“这个不行,你别吃。”
可怜的孙妤和齐隽羽,成了蒋鹤归第一次下厨无独有偶的试验品。
要是糊了还好,起码熟了又看得吃个大概。偏偏蒋鹤归做的卖相很好——可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午饭孙妤给下了面,看着步骤还很简单,她过冷河的时候跟我说:“一定要这样才劲道,虽然可以省略。但美食就是为了好吃才有的,如果你以后只想对付一口就给我打电话,我不会让你放低食物标准的。你一定不能饿肚子。”
之前在柏林的日子过得很差,饿肚子是家常便饭,半杯100ml的无糖酸奶都算暴食,和樊先生吃完饭必催吐,根本没有一天是好好吃饭的日子。
要说苦,有人比我更苦,在苦中还要硬吃苦,为的不过是昙花一现——让青春被有利的人看到变得有价值。
但是现在不同,两个人要吃,所以忍着长期厌食后的反胃我也要吃下去。
“小鸟胃都是少食多餐。”孙妤给我盛的面特别少,上面有个嫩滑的荷包蛋,“你胃不好,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刚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把胃养养。”
“谢谢。”我有些不好意思。很久都没人这么关注我的身体了。
“打开门通一下风,中午应该没人。”齐隽羽吃得快,应该是之前为了适应快节奏工作落下的毛病,孙妤应该没少纠正他这样对胃不好。
“齐隽羽……算了。”孙妤还想对丈夫说点什么,对方闪电一样说干就干,最后只能摆了摆手,继续吃面。
蒋鹤归拿筷子的动作好奇怪,好像第一次用筷子似的;但除了我,孙妤和齐隽羽都没发现异常。
这样挺好的,我不想讲话。
蒋鹤归注意到我的视线回看了一眼,最后以我先把头别到另一个方向告终。
“泠——”
风铃响,就像冬水春流,给这座不下雪的城市带来了特别的音律美感。
“我去洗碗。”看大家吃完,我站起身准备往厨房去——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别啊,有人还差点毒死我。”齐隽羽若有所指,拦住我,问蒋鹤归:“你说对吧?这碗就不该给小鱼洗。”
“洗个碗还谦让起来了。”孙妤三两下夺了过去,放洗水池,“一会齐隽羽整个洗碗机回来,现在一直放到快递到吧。”
趁他们到阁楼拿主机,我溜到厨房把碗给洗了,之前从来没碰过,没想到还是门技术活,泡泡弄得到处都是。
“喔——”孙妤一愣,把手上的东西全扔给齐隽羽,跑过来给我摘泡泡,“你干什么我去,我的天啊,我的天——”
齐隽羽黑着脸把主机等设备放好,对孙妤说:“我们该走了。”
“别走。”蒋鹤归拉着他,不知是不是开玩笑,问了这个问题:“什么是文档?”
但他双眸清澈,不像是假的,我坐在一旁,看齐隽羽耐心地教他。
“没事的。”孙妤对我说,“蒋鹤归只是一段一段的,等齐隽羽接上就好了。”
“那能好起来吗?”我问。
“能。”孙妤点点头,“如果他愿意,应该很快就能了。”
孙妤话里有话,我听得迷迷糊糊,突然大门外有脚步声逼近:
“这是你上次的朋友……”买菜回来的大姐很高兴指着孙妤,然后转头看见了一旁敲电脑的齐隽羽和蒋鹤归两人。
“是的。中午好。”我打了个招呼。
“居然有邻居。”齐隽羽惊讶,我忘记跟他说这里楼上是有人住的。
“好多人啊。”大姐笑笑,她的笑容很让人舒服,似乎觉得蒋鹤归有些眼熟,盯着他看的时间比较久。
“我们是一家人。”蒋鹤归说。
“我们家也四口人。”大姐笑着,放了五个新鲜的苹果,上楼梯走了。
我有些不解:为什么蒋鹤归要说莫名其妙的话,让大姐误会了多不好。
“这次幸好她儿子不在。”孙妤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拍了拍胸口,呼了口气,“我可不想在寒假吓到小朋友了。”
“再过几天那小朋友应该就从老家回来了,你可以等等。”我笑道。
想当初上学的时候,我一直不怕老师,有事我妈直接就带人去了;让我爸就更硬核,直接带了好几个小弟。
我忘不了怀疑头发拉过被把家长叫过来结果我爸来了学校的动静:
“谁动我女儿?”他带着大黑墨镜,白色西装,染了个金毛,手下染白毛,跟黑社会一样轴对称站在办公室门口。
蒋鹤归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陪着我站办公室门口——他不知从哪弄了一坨白颜料,直接就往头发上一抹……
就算了,他还大喊:“Everybody,看哥的挑染!”
这件事他比我还出名。
事实上,我没有拉过头发,蒋鹤归的颜料一洗就掉;只有我爸的黄毛货真价实,全世界都知道我有个黄毛爹。
“没见过世面。”我爸后来说,“你爹我是让你们班主任见见世面!”
让人家见见世面,结果没过几天,我就在院子里透窗看见他俩的私情。
原来我只是个幌子,为了见我那便宜爹才是真:约时间、约地点……
这些事蒋鹤归他们都不知道,只知道我被误会,接着误会被解除。
所以,和他们根本讲不明白,他们也不知道潘小鱼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不值得蒋鹤归那么保护我。
他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车祸?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没吃那瓣苹果吗?
我闭上眼,希望是幻觉:
可事实上,蒋鹤归受了伤,我也因为害怕他离去而草草嫁人。
“这次你可要吃啊。”齐隽羽把洗好的苹果递蒋鹤归一个,“上次就差你了。”
“好。”蒋鹤归立刻咬了一口,然后看向准备切开苹果的我。
“直接吃。”蒋鹤归说。
“孙妤,你看他。”我佯装生气,抓着旁边的人,使眼色让她别切了。
死遁的日子并不安宁。
“来来来,高材生留学生们。”齐隽羽把我们当免费劳动力,大把大把文件砸下来,也不顾及我肚子里的孩子。
不过,孩子他爹会顾及。
翟许在来的路上车祸去世,大笔保险金打到我卡上,而我,无影无踪。
“我来。”蒋鹤归说,我的电脑一天下来电量格动都没动,“你去休息。”
“你呢?”我看向他,眨着眼睛;就像小学问他要不要加入学习小组一样。
他没说话,把我的电脑拿走了。
这几层楼都是我的,再往上就是电竞房和书房,还有唱K和画画的地方。
自从孙妤知道我这有个房子后,非把隔壁栋买下两层跟我们当邻居。
沟通很方便。
而我相信妈一定妈知道我的做派,外公外婆一定能与唯一的女儿携手渡过难关,直到天亮我再回去。
而我生日那天,妈妈打来了电话,我下意识接了,却不敢说话。
“生日快乐小鱼,妈妈爱你。”她的声音渐远,紧接着是外公和外婆争着对我说生日快乐,然后轮流说祝福语。
“小鱼,外公学会做蛋糕了,你妈妈外婆都说好吃嘞,给你留了一整大个,我昨晚做了一晚上……”
“你外公那都不是一个人做的。”外婆的笑声能抚平人身上的疲惫,我完全拒绝不了这份温情,手机越拿越近,不由得贴在耳边,靠近脸颊。
“还有你一直想要的庄园,也是一样的规模,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妈妈的声音由远及近,就像她真的站在我的身后……
“潘小鱼。”
我转身,是孙妤。
“你怎么又哭了。”孙妤轻蹙着眉,从最开始的手足无措变成自然地拿拇指擦去我眼角的泪水。
我才注意到,电话早挂了,就像那是一场梦。
“对宝宝不好……”孙妤下意识说,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很瘦,所以两个月下来一直没显怀,就好像没有怀上一样。
“对我的心脏不好。”孙妤表演浮夸地用双手交叠在心脏上位置往后背方向深深一压,就像被子弹击中似的,“我的心都要疼死了,谁让潘小鱼的眼泪总是莫名其妙留下来,什么也不讲……”
“我的心好痛。”孙妤最后补充道。
我吸吸鼻子,调整情绪,抬头看向斜下的太阳,“孙妤,我想妈妈了。”
在柏林又忙又苦,除了在圣诞节会触景生情联想到家人,再考虑要不要回去,其余的时间真的忙得密不透风。
这天,天下了大雨,齐隽羽还是亲自挑了蛋糕给我庆生。耳边的生日歌终于变成了中文版。
“吹蜡烛。”孙妤小声提醒,她是唯一没有拿手机或相机记录的。
“呼——”
无论多么不想,潘小鱼还是必须接受她已经不算年轻的事实,何况她从事的工作会导致对时间分外敏感。
第一遍蜡烛没全灭,我一边庆幸没有许愿一边又吹了一次。
“你们可以转出去了。”齐隽羽边吃蛋糕边走边说,看起来累了一天,“不过到时候记得带礼物感谢人家白总和何少,你们结婚就不要让他们随礼了。”
“嗯?”孙妤反应比我快,她拉着丈夫的手臂非要他继续说,动物奶油蛋糕在餐盘上随着摇晃的动作岌岌可危。
接着齐隽羽说:“用了不少关系呢,何潜尉陈城一个跑去压舆论,一个连着几天去了北上广三个点开了记者会。白溪庭家里比我想象的要恐怖,直接把监控备份黑了。”
“他怎么插得了手?”我问。
齐隽羽有心不让我知道太多,他指着蒋鹤归说:“你们不要再吵架真的比什么都重要……孙妤你说,都那么大个人怎么还能这么幼稚呢?”
“都不说话,不说话就对了,都好好想想,明天我和齐隽羽都有空,可以亲自帮你们把东西搬出去。”孙妤说。
我回头,看看为了营造蜡烛温暖而黑灯的客厅,竟无一丝留恋。
晚上,孙妤和我在二楼睡,她说都会好起来,让我不用担心。
“翟许真的死了吗?”我问。
“逝者安息。”孙妤双手合十,却告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翟先生真的艳福不浅,你还怀着宝宝,下一秒就给他配了个阴婚,听说是个失足落水的小姑娘。”
“别说了,我怕。”我拉着她的手,下一秒就要捂住她的嘴巴。
没等我上手,孙妤就先一步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模糊不清道:“不能吓到你不能吓到你,当我没说,当我没说……要是还害怕我出去把外面的灯全开了。”
“不用。”我拉住孙妤,“声控的。”
“哦哦。”孙妤眨着她的大眼睛,单纯地看着我,似乎随时待命。
“沫璃怎么办?”我问,这些日子这对夫妻太忙了,忙来忙去都是为了我们。
“一三五放我爸家,二四六放齐隽羽他们家,周日我一定会回去的。”孙妤告诉我,估计说着说着也开始想念孩子,这位母亲的目光尽是温情,我在床头灯微弱的光芒下看得很清楚。
“这么大。”孙妤笑着比划,双臂的距离越来越远,“一点点,一点点……现在已经会唱英文歌了,都夸她呢。”
我没有太多感触,可能是因为我从未真正成为过一位母亲。
肚子也没有反应,我每次都怀疑是检测出了问题,该有的反应也没有,要不是真的连续两个月都没有生理期,还真像一点事没有。
“小鱼,你要留下它吗?”孙妤问。
“孙妤,我想再去验一次。”我说,“总有不准的吧,我们再去一次……”
“好,我明天开车带你去省中心医院看看。”孙妤欣然同意。
第二天,结果在意料之中。
“精神紧张,内分泌失调。”医生推荐我用中药调理,于是到了中医科,医生望闻问切,得出结论:“没怀孕。”
“月份太小了。”孙妤安慰,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搂着我的背走,“假阳性结果是有可能的。我听说过这个,之前我嫂嫂也试过,不过后来还是真的怀上了个大胖小子,现在机灵得很,比我哥年轻时候还要莽,总是撞啊跑啊的。”
“这样啊……”
我拿着检验报告认真看了又看,比私立医院严谨多了,却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验了两次都是假的吗?
我们出了医院,站在太阳底下,过去躲躲藏藏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太好了。”孙妤突然和我击掌,“你现在终于轻松了,要不要去我们那边玩一玩?我带你看看给沫璃的游乐园,到时候你们真有了宝宝可就方便了。”
“先别提宝宝了。先看沫璃。”我赶紧打断她,不想一听到和怀孕有关的词语就想到翟许。
“要不去北京路……上下九先?”孙妤走走停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问我意见,打车取消了五次,最后决定步行。
“啊?”一路下来,我都是懵的,就任凭孙妤成为我的脑子,带我乱走。
风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美术统考完的我们仿佛又在眼前,那时我和蒋鹤归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复杂。
“我知道有个农庄。”孙妤说,“老同学的亲戚开的,找机会带你去尝尝?要不就今天吧。那里的白切鸡特别有鸡味,鱼也有鱼味,老火汤靓得不得了,青菜都是现摘的,不吃后悔一辈子。”
“不用了。”听起来确实不错,但我提不起兴致,不知道怎么回答才能不伤孙妤心,但只要拒绝就有了那个味道,“我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孙妤想了想,眼睛一亮,拿出手机一通操作,“老细,一个清蒸鱼,多滴葱;纵有某你地既招牌白切鸡啊,我想带几个朋友一齐去食……”
“到时候你多吃点酸萝卜。”孙妤又打开打车软件,选择商务座,“你就是因为太久没吃太多东西才会没胃口的,一会多吃点就好了。不准减肥。”
“然后晚上到我家来吧,我爸妈都很想你,听到那个新闻都着急死了,四处打听。我和齐隽羽只好说你秘密出国精进,不能被别人知道。”孙妤说。
她帮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相信就算真有孩子,孙妤也会欣然接受,并为我即将成为一名母亲而高兴。
如果真怀了,也不是翟许的;他说不要就真不要,他会吃特殊药物。
翟许被送去救护车后,蒋鹤归被我带上了楼,重演了一次两年前的事。
如果翟许活着,这个孩子真的不能生下来,不然会暴露,连累母亲,我们一家都不好过。
但就是那么巧,像被设计过似的,翟许的车突然失灵,他在公路上跳车,最后被突然站外的跑车撞下了崖。
可惜死人不能说话,这件事因为发生了新公路的转角位,又是死角,监控只能排到他跳车,其他被山体挡住了。
“你说奇不奇怪?监控被撞,然后人跳车,那么空的路,那车偏偏就往翟总身上撞,当场两条腿都断了……”翟许公司的前台讨论得如火如荼,丝毫没发现我已经到来,站在他们身后。
“为了少赔钱干脆把人撞了下去,车身低的车好恐怖……”说这句话的同事缓缓抬头,第一个发现了我,“潘总好。”
“你们继续忙,我来取点东西。”翟家人很多,翟许走了有的是人高兴,这个地方我也不能继续呆下去,任人鱼肉。
取了一趟必要物资后,我才跟着孙妤回到她家。
“拿到了?”孙妤坐在副驾上问,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路上买的咖啡。
“拿到了。”我点头。
“哎小鱼。”孙妤突然道,“要不我们带爸妈一块再去农庄吃一顿?我感觉简直比珍馐佳肴还赞。就这么定了?”
“这不好吧?”我挑眉,已经开了半路,孙妤脑回路也变得太快了,完全不觉得她喝的咖啡能够抑制食欲。
“那我们回家。”孙妤说。
我一直在想翟许的事,我没见过那场事故,更没见过他的尸体。
只听说他的葬礼身不由己,离开得又像婚礼又像即将化成厉鬼来索命。
他身后的人全部离开,没有人替他伸张正义,只因为失去了利用价值。
我也一样。
如果不是肚子里的定时炸弹只是虚惊一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孩子出生又没被发现,那可能当一辈子翟家的继承人,就像他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那样。
好在这场乌龙反倒调转风向,外婆和外公出手了,唯一的女儿头一回在事业的打拼中得到庇护。
我坐在孙妤家,面前是孙妤父亲沉厚的关心,旁边是孙妤母亲给夹菜;可我脑海里想的一直是自己的父母:我该怎面对他们?
这时我还不知道,原来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人一直是我。
“他哥可宠他了。听说你要联姻又阻止不了,只好私下警告过翟许‘动潘小鱼一根头发,我都能让你好看’。”孙妤对我从不隐瞒,看出我的郁闷,她是最舍不得我这样的,“他欺负你。你没发现翟氏的股票就一直下滑吗?国际黑客网站发家的,对付你那死鬼老公轻而易举。”
可惜,这样形成了恶性循环:翟许动我翟氏股票下跌,导致他生气……他生气了又动我……
翟许真的是丁克吗?
或许是被逼无奈,那潘小鱼呢?就成了被蒙在鼓里的大蠢蛋。
“真看不出蒋鹤威是那样的人……”我抿了抿唇,看向孙妤,心中忧伤,“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孙妤张了张嘴,被我感染了一般泫然欲泣,直到我反过来安慰她才开口。
“之前我不是说去美国看蒋鹤归吗?”孙妤说,“他亲口说的。你要是陪我一起去,你也能够知道。不过后来你嫁给了翟许,听不听都不重要了。”
“怎么会不重要呢?”我脱口而出,感觉自己的眼球一直在跳,但孙妤说的一点也没错:那时真的没必要,我和蒋鹤归无论如何都划不清界限,哪怕很难看……
这么多年,我怎么越过越差,难道是当初樊先生给的太多了?
他当时的保护,成了我回国后没有防备的利刃,一直刺向了我的心脏。
“我们都希望你好。”孙妤说,用一种悲伤又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搞得我极其不要意思,挥了挥手:
“算了。”
孙妤在学校当老师时也这样吗?难怪那小朋友怕她,被训一顿,一年分三百次听都能次次醍醐灌顶:
“蒋鹤归爱你,虽然我觉得和我比起来还是差了一点点,但是我们能一辈子是好朋友……你和蒋鹤归不行。因为他爱你,不能止步,你感受得到,你也不能,如果没一个结果,你们注定要一直纠缠,在情感的漩涡中挣扎下去……”
“你去给陈城说。”我道,“这个剧本比他上次写的那个好多了,再让齐隽羽帮你润润色,下一个舞台剧的剧本就是你写的。”
陈城最初是管理写剧本的那些人,然后负责把剧本卖使用权;现在他偶尔会自己写,有不少都比较接近生活,甚至上过一些娱乐平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受很多国人喜欢。
可最近他到了瓶颈期,这对于创作者来说无疑是个悲伤的事情。
“哎……好主意!”孙妤眼睛一亮,就像魂穿拿破仑发现了美洲地区,“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以后也去写剧本,然后自己做成动画,你说怎么样?”
“嗯……我们可以合作。”我点头,加入孙妤的构思,“美工方面交给我们。”
“那就说好了。”孙妤把小指伸过来,要和我拉钩。
“好。”我们勾指起誓。
“到时间让蒋鹤归他哥把我们做的动画片传到国外……”孙妤笑容逐渐偏离人类的角度,像是动画片里的反派,“到时候我们就是影视大王……哈哈哈……哈哈哈……”
“嗯。”构思很好,现实的挑战肯定要残酷得多,我起身,跟她挥手告别,“替我跟叔叔阿姨说一声,我先走了。”
一个人的夜总是那么黑,我就像ai剧情里的NPC,回家是我的指定任务。
妈妈似乎早就等着,打开了门,我一步步走到大厅中央,她说:“如果外面的世界实在不安全,你可以回家,一直都可以。妈妈一直都在家等你。”
冷静的语气逐渐颤抖,我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就能轻易左右她的情绪。
只因为她爱我。
“没事妈。”我面具一样的笑脸似乎慢慢长出血肉,“我自找的。与您无关。”
“噔——”
整点的钟声响起。
“怎么可能无关呢?”她似乎被伤害,眼眶内外都透露着哀伤,“都是我……都是我没有查得彻底。以为翟许是个本分的,我们又是一个学校出来,一时把对同僚的滤镜放到了一个陌生人身上……”
“抛开人品不谈,翟许还行。”我想从客观事实安慰妈妈,“您说……对吧?”
母亲顿时大惊失色,过来拥我入怀,不断探着我的头,“不行,明天必须带你做全身体检,看看脑袋是不是也被搞坏了……不!现在就去,我去开车。”
“好啊,好久都没体检了。”我坐在副驾驶,小心翼翼斜眼看旁边的人,还不知道具体要检查什么。
“妈,怎么都是查脑子的?”我看着罗列出来的项目,百思不得其解,“我的脑子没坏……而且又没受过什么伤害。”
母亲没说话,让人开了“病危书”。
“拿着,这是能让你脱身的东西。”母亲谨慎地叮嘱我,“仅此一份,妈也没有。”
我点点头,放进腰带内侧的袋子,拉上拉链,一般人根本看不到如此隐秘的口袋。
春天真的来了。
“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送你铃兰,花语是——幸福归来。”
蒋鹤归双手捧着花,说完早就准备好的话后把花交给我。
“现在不是铃兰花开的时候。”我接过美丽纯净的花束清嗅——一阵幽香。
仿佛水波洸朗,春融大雪潺潺在山涧流动……上次见到这样的景色在日本。
但我该忘却那片岛屿,没登上的富士山不会再随着时间与我纠缠。
“但是很应景,不是吗?”蒋鹤归说,整个容光焕发,穿着定制的卫衣,就像十七岁从窗口外喊我一起出去吃饭,结果非要看他打会篮球,朝气十足。
我不知该说点什么好,蒋鹤归总是这样:上学时主动抗下舆论守护我的自尊心,没有原因;柏林离广州八千多公里他说顺路,都不知道用了多少方法才能一次次来见我;直到我和翟许结婚,他哥那么日理万机的人物居然跑过来插手……我不知道蒋鹤归到底做了什么,甚至孙妤和齐隽羽知道的都比我多,全都一直瞒着我。
我想,应该不是我的问题: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同样爱上蒋鹤归,如果一切顺利,潘小鱼也会穷追不舍……
我难过的地方在于我清楚他好,但是不清楚为什么对我好——他可以对任何一个人这样,孙妤齐隽羽或者每一个人都行,为什么偏偏是潘小鱼?
我们认识得早,从小学他转学过来我们学校,到考高中在第一梯队线比别人高出一个点跑来我们学校学艺术。
他到底图什么?
蒋鹤归是做慈善的吗?
那潘小鱼就是个双目失明的残疾人,等他带自己一步一步向前。
不。他明明是潘小鱼的空气,在每个时间段穿梭,无微不至将她包裹。
“对了,白溪庭……”见我不说话,蒋鹤归开始聊工作上的事,“他让我们带着身份证去一趟上海,处理一下后续。”
就这样,我们坐着私人飞机来到了上海。
36楼从顶楼往下看,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白溪庭的地盘,他说了算。
白溪庭总是那么令人惊艳,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上海的分公司,比广州的主集团还要大,春天的空调开得比富士山上的雪还冷。
“咳咳……停。”带我们往前的助理突然站定,耳夹染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红,眼睛微微眯上轻咳了两声,像是警示,紧接着带我们来到十六楼休息室。
磨砂玻璃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大幅度动作,就像社团看过的皮影画。
刚刚从十七楼总裁办公室层下来,我有些不解,看向蒋鹤归,他半合着眼睛,似乎在休息。
“二位跟我来。”
这次是一位穿西服的女士,带我们核验身份,到了另一个地区继续等待。
“请等半小时。”助理上去又下来,有些不好意思,明明不是他的问题。
十分钟后,助理从楼下上来,电话拿在手中,是被挂断的页面,“我们先安排人带您们看看服装和道具区,一会白总他们需要和您们讨论……”这位年轻的小伙子语气越来越快,说完就走了。
“他们?”我摇醒蒋鹤归,不想让他继续在大庭广众之下睡,虽然没人看见。
“何少爷……”蒋鹤归半眯一只眼睛,另一边靠扬眉来看我,“乖,让我先睡一会。我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行吧。”他都这么说了,我只好坐在旁边看着他,一边等人过来带我们去看服装和道具之类的道具。
他睡颜很好看,姿势没有松懈,就像电视剧里的男二一样矜贵清隽。
目前很多男主的气质都太猛烈,往那一站就是熊熊烈火,仰慕他的人大多是被气焰烫的……
各有千秋。
像我这种已经麻木的人,面前怎样的人都无所谓了。
“你在看我。”
蒋鹤归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把我对艺术欣赏目光抓了个正着。
“习惯了。”我轻轻看过一边,想转移话题,“你刚才说没睡过好觉……到底是什么原因?我可以帮你分担一些工作。”
“啊,我的头好痛。”四下无人,监控也没有,他立马开始装模作样,就差给我一肘击太阳穴来个感同身受了,“医生说我有心病,一日不治就会头痛欲裂、最后活活疼死……”
“真的假的?”我忘了眨眼,直到感觉眼睛干涩才发现已经凑到蒋鹤归跟前,腿一软就能坐他身上——实在尴尬。
“假的。”
这个不要脸的仗着监控,一边按着我脑袋,一边只是克制地亲了一下脸颊,就像被云飘过一样。
“信不信我揍你。”我一把推开,哪怕是前男友和前未婚夫都不行;但也绝对没说今天的蒋鹤归就可以亲潘小鱼了。
“不信。”又在挑衅我。
“怎么不痛死你。”我翻了个白眼,拿起手机给蒋鹤归挂号,孙妤说她师傅在中医院限号,拿号一定要趁早。
那个老医生给人看病都不收钱,正经私立医院都要变慈善馆,师傅还是穿着白大褂悬壶济世,认真对待病人。
小妤投资了几次那儿的装修,环境早就变得不错,我曾去看过一回,孙妤非要到那里看看老师傅,拿了袋苹果。
“平平安安。”孙妤笑道;自从上次从日本吃了红宝石苹果她眼睛一亮,从此通过各种进口渠道都会带给她师傅,说医护人员图个吉利。
老师傅是个好人,我看向蒋鹤归,“你头很痛吗?会不会痛死啊?”
“能不能说话好听点?”蒋鹤归皱眉,一脸吃了柠檬又吃苦瓜的表情,又因为只能活活忍受而欲言又止。
我立刻单纯地眨眨眼,表示自己无意伤害他。
“算了。”蒋鹤归闭上眼,松了口气,半晌道:“你一直这样也挺好的。”
起码有人的生气,对吗?
“不行啊。”我故意拒绝,想继续逗蒋鹤归玩,“我没有资本这样。现在还是趁我妈愧疚才敢撒野……你说怎么办?”
“不是撒野。”蒋鹤归不知什么时候又从沙发靠背上起来,从后面摸了摸我的头,动作很轻,发型应该没乱,“每个人都有脾气。你有话直说的样子很可爱……”
“行了。都多大人了?”我向后仰头,刚好被他刚凑过来搂住,索性直接把他当枕头,倒着看他,“来告诉姐姐,你今年还17岁吗?现在长大了没?”
“长大了。”他抬起我的脖子,指了指往我们这边走来的人,“小鱼姐姐,打起精神,要工作了。”
服了。
他还真比我小……半年。
半年可以干嘛呢?
开始又结束一段婚姻,还是和一个送过你很多东西的人撇清关系,或者看蒋鹤归消失又回来?
我不知道。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名字不好,鱼的记忆没有七秒那么差,但绝对没有鹤那么好;可她忘这忘那,就是没忘记一步步走来的伤痛,真正的铭记于心。
我觉得蒋鹤归不是不在意我二婚又丧夫,他是失去了部分记忆,或者他的记忆力只有17岁的潘小鱼。
17岁的潘小鱼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父亲护着第三者抡起的就凭早就碎裂,把国际比赛的作品改成蒋鹤归的名字也没有被识破……
那时的小鱼太聪明了,聪明到以为只关注当下就行,她往哪游,蒋鹤归都能轻松找到她,给她底气和浪漫。
可是支持她事业的是樊先生,为她预测了十多次经济危机和特殊情况;为她撑腰的是付岩,他没有说谎,在校期间一直关注这个妹妹……
就是在守护潘小鱼期间,付岩认识了暮戚,一个特别与众不同的女孩。
那不属于潘小鱼的故事,所以她理所当然不知道,更不知道付岩早就默认是她哥哥,而不是一切逾越的事。
潘小鱼也不知道为什么樊御权不需要她付出什么,只是往那一站就好。
但是蒋鹤归不一样,那时她少女时代到今天都穷追不舍的迷题。
蒋鹤归不一样。
蒋鹤归永远都不一样。
他们直到上直升机都没见到白总,可能对方早就替他们周全,只是为了走个形式。
“哎,我带你去漂移好不好?”蒋鹤归突然说,“我有资格,只要你敢上车。”
“好。”我回答。
岁月没有夺去蒋鹤归任何东西,仿佛他永远是个热血少年。
“要不你坐主驾驶?”蒋鹤归笑道。
看着他如画的眉眼,潘小鱼心中生起了异样的情愫,她不回答,就这样呆呆地注视蒋鹤归,就像被夺了魂。
但如果你也是潘小鱼,却没有她的家庭背景,可能早就被蒋鹤归置于死地,带着属于情窦初开的好奇狂恋,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因为蒋鹤归好得不像个真人,你会默认他为童话世界的王子,在你和合适的人结婚或者深爱的人结婚时,亦或者你专注事业、环游世界、努力生活时,想起他的笑。
可你知道,你是迷恋自己,迷恋自己敢承认喜欢过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那时的你也青春,美好与激情根本不比蒋鹤归少。
因为你本身就很好。
潘小鱼也很好,她努力到开始否认自己努力的那刻起:生命顺时针流去,而她逆时针索求,欲望是个填不完的黑洞。
但小鱼知道,小鱼清楚,所以在小鱼心中,她是一个坏人,听不进劝,甚至觉得不幸降临在她身上事理所当然。
所以,她接受樊御权的枪对着她,对翟许的死亡从不追问,祝福付岩和暮戚幸福……
她复杂,可能不是个好人,但却从不自私,就像孕育花朵盛开的土壤。
这种自我克制的性格,让潘小鱼变得吸引人,让别人期待破解她。
但只有蒋鹤归能做到。
“潘小鱼,坐稳了。”蒋鹤归看潘小鱼戴好专用头盔,对她昂头一笑。
17岁的故事得到了轮回,潘小鱼的心脏充满激情,此刻只为蒋鹤归跳动。
他们在赛道上,向日落出发。
潘小鱼有些恍惚,她想起齐隽羽说蒋鹤归放弃赛车,是为了她。
那现在呢?
蒋鹤归为了谁?
赛车在赛道上风驰电掣,潘小鱼的常年规整的短发被吹起,为风而动。
她不懂什么是压弯弹离合锁档,只觉得蒋鹤归很帅:手刹漂移很帅、压弯通过弯心很帅、出弯加速也很帅……
她想到一个词“孔雀开屏”。
五公里的赛道,平均七百米问她自己帅不帅,剩下的时间在策划下一个技巧,然后怎样问潘小鱼自己帅不帅。
潘小鱼看出了。
但她依旧捧场,蒋鹤归深陷其中。
齐隽羽给看的视频照进现实,视频主角副驾驶上多了一个人,是美丽动人的潘小鱼——蒋鹤归心里的人出来了。
“帅不帅?”蒋鹤归笑着问,和潘小鱼背靠星空和夜色:星星闪烁,风高雾远。
“嗯,还可以。”小鱼点点头,轻轻摩挲着蒋鹤归特意为自己定制的头盔:上面有她名字的缩写,还有可爱的图案。
头盔拿出来时有一层浅浅的灰,蒋鹤归三两下拍散,熟练地拿布轻轻擦;而他自己的蓝黑色头盔,一尘不染。
感觉不是灰尘布满,也不知道蒋鹤归不上心,而是潘小鱼来迟了。
他们吹着晚风散步,不知不觉一路到了江边,对面就是小鱼的别墅区,整整三十栋,靠近公路几栋短期出租。
“这是你家门口吧?”蒋鹤归停下,看看潘小鱼身后浅紫色的大门。
“到了。”潘小鱼说。
实际上,她不打算今晚在这度过:蒋鹤归离去后,她就到地下车库随机开一台车出来,接着跑到和死鬼老公的家里把值钱的东西都给搜罗了。
有也好,没有也罢:潘小鱼自己工作室就是设计珠宝首饰起家的,最不缺的就是钱,何况还是死鬼老公碰过的。
或许她只是想告个别。
翟许给她的第一印象很好,每次暴躁都会让潘小鱼想起他温文尔雅跟她聊航天基金的日子……而不是腥风血雨。
“你刚才说我帅,表示一下?”蒋鹤归笑盈盈,留下了潘小鱼。
小鱼的步伐一顿,往后一拧,踮起脚尖,双手捧住蒋鹤归的头亲了一口。
“可以了吗?”潘小鱼问。
“可……可以了。”蒋鹤归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回过神潘小鱼已经回去了。
她在二楼满是玫瑰的阳台对蒋鹤归挥手,接着双手做出喇叭状道:
“明天见!”
今晚潘小鱼并没有回那个空荡荡的房子,而是在阳台修剪了一夜的玫瑰。
吹了一夜晚风,她感冒了。
蒋鹤归来的时候开着Boat Tail,下车时提着现做提拉米苏和一杯热可可。
“潘小鱼,小鱼?”
蒋鹤归敲门,又给潘小鱼打电话,对着二楼阳台喊,十分钟前还发了短信,可就是没有回音。
“密码锁。”蒋鹤归只好尝试,首先是潘小鱼的生日,接着把人家爸妈的官方生日也试了遍,最后觉得他应该排在孙妤前面,于是先试了自己的生日。
开了。
不过并不是密码正确,而是里面的潘小鱼终于刷完牙,从浴室,出来了。
“这个房子建好的日期。”潘小鱼注意到蒋鹤归的视线,解释道,“我也记不清了,一会给你也弄个指纹。”
“孙妤有吗?”蒋鹤归把蛋糕和饮料放在餐桌上,有些冲动地问道。
“没有。”潘小鱼回答。
她的房子实在太多了,都怀疑是不是母亲借此洗钱——如果不是她去公司计过两个月的账的话;最艰难的时候请不起会计,却没有偷税漏税,实在优秀。
经得起检查,正大光明,因为良好的作风,一直有国内外对庄园的农产品反复回购和合作。
以至于一直都从未跌出同行竞技圈的第一梯队,成了钢铁一般无可撼动的存在。
母亲是我见过最忙的人。
她的事业和土地紧密相关,房产大多在市中心,商业却把郊区给占领了。
母亲有很多个开发区,给很多人提供了就业机会,五险一金加双休,却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给自己休假过一天。
这样的人,适合高度紧张的工作,却不太适合成为一名合格的母亲。
“怎么了小鱼?”幼年,她拿着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参加我的生日会。
装饰是她请人弄的,我很开心,却一直都没等到母亲亲口对我说一句话。
“妈妈,你很忙吗?”我有些担忧,直觉告诉我并不能打扰到大人的工作。
“不忙啊,怎么了?”她合上电脑,笑眯眯地摸了摸我的头,“爸爸快要回来了对不对?那我们一起等他怎么样?”
“爸爸说不回来了。”我说,接着用希冀的目光看向妈妈。
母亲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因为一通电话再次夺走了我的母亲。
“妈妈……”我有些失望,小声道。
“怎么啦?”妈妈看到了,把电话拿远了一点,但下面另一端的“喂”让她不得不又把电话贴在耳朵上。
“没事。”我听见自己说,“我爱你。”
母亲创造了小鱼。但她没有足够的时间爱她。
只能小鱼爱她……
我喜欢去外公外婆家过生日,因为他们会陪着我,整整一天都会陪着我。
可是外公外婆也忙。
他们有一个很大的庄园和农场,外婆还要去大学当讲师,都很忙……
我是我们家唯一的闲人,梦想就是找到和我一样莫名其妙来到世上的人。
“果然还是我重要。”蒋鹤归沾沾自喜,他是我世界里的一股清流,浑身不入流的痞气成了他的迷人之处。
“对,你重要。”我说。
其实每个人在小鱼心里都重要,只是小鱼不想说,也没有人想要懂。
“你发烧了。”蒋鹤归终于发现,但我不想让这件事勾起他不好的回忆。
“拿开。”我拍开他的手,继续吃他买过来的早餐,“刚吹了头,所以热。”
“但是你的头发不热。”蒋鹤归说。
“不要碰我的头发。”我皱眉,灰尘会让发质变差,我自己都很少碰;就算有蜜蜂落在上面,我更宁愿它自己飞走。
“哦。”他看起来似乎被伤透了心,整个人垂着头,一直走到我对面,坐下。
“那个……”我开口想安慰,但下一秒又觉得是他不对,于是道:
“你给我道个歉吧。”
刚说出口,我都忘记自己发烧;只有烧坏脑子才会这么说吧?
回想这件事,我忘了蒋鹤归有没有对我道歉,反正我们最后一起出门了。
蒋鹤归在很多方面都有天赋,但他在“索吻”这一课题简直就是天才。
另一方也是,净宠他。
“幸好没带沫璃出来。”孙妤挽住齐隽羽的胳膊,小心指着前面两人说小话。
齐隽羽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没想到居然是给好兄弟当背景板,“我们溜吧,老婆。”他说。
“我们都答应人家了。”孙妤一直信守承诺,现在也不例外,所以有些生气。
齐隽羽只好不说了。
这么一大个商场,他逛过上万次;均消费23.5w的环形三十层消费地,齐隽羽谈生意请吃饭就来这里。
陈城融资开的,现在他主管,齐隽羽作为股东之一有个折扣,很方便。
潘小鱼蒋鹤归只逛不买,齐隽羽都想劝他们消费了:一楼有跑车定制概念店,情侣车辆款最近很火爆;十三楼有一家百吃不腻的茶餐厅,消费不高,还能让他们体会一下学生时代的感觉;顶楼有我家公司的子公司,最好在那里消费……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孙妤自以为恶狠狠地凑到丈夫脸上,殊不知身高差会让对方看自己很可爱。
“成人之美。”齐隽羽学孙妤念叨,他真怀疑自己娶的是一个只对自己有脾气的媳妇;虽然这样的确很可爱,“成人之美。可以了吧?”
“你是不是对我厌了?”前面两人还没什么动静,孙妤就先吵起来了,“我就知道,你当初只有离婚是认真的……”
蒋鹤归和潘小鱼回头,被后面对“老夫老妻”吓人一跳,一比一复刻发愣。
蒋鹤归包了商场半天,他们在这里吵架不要紧,就怕伤了他们的感情。
众所周知:孙妤劝和,小鱼劝分;齐隽羽要是真的出事,那他蒋鹤归以后也别想好了。
“你们别吵了!”我喊道。
果然还是有发烧的buff加持,要是平日,我怎么敢这么喊。
一喊果然有效。
估计齐隽羽还以为我怀着身孕,下一秒加入孙妤阵营,夫妻一体。
“哇。”蒋鹤归夸赞,一动不动,略显空洞;就像在睡觉,听见掌声就跟着别人鼓掌那样——热闹得很呆愣、麻木。
“跟姐混。”我莫名其来了一句。
蒋鹤归意外捧场,鼓掌道:“好!”
岁月的钟摆越来越慢,有些事情变得模糊和迟钝,包括我的记忆力。
“我们认识吗?”面前的人是蒋鹤归,我终于陪着他在美国接受治疗,可是他却把我忘了。
蒋鹤威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讪讪从病房退了出去,一眼都不敢回头望。
我低着头,听见蒋鹤威说:“我弟弟之前为你砸过30亿,所以我当时为你做过值那个数的事,你别怪我自作主张。”
“现在,我给你翻倍,60亿,把潘氏吞了都没问题。”面前男人还叼着烟,说完后里面点燃,随着打火机声响起,我成了第一个闻到烟味的人。
“彩礼吗?”我一定笑得很难看,毕竟无论如何,我都玩不过蒋鹤威。
我知道有从军经历的人不多,蒋鹤威绝对算一个:拿过二等功勋章的特种兵,因为伤病退伍。
来到商场,又掀起一层风浪;当时母亲说过:圈子里来了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年轻人,还是蒋家的大少爷。
就是从那天起,母亲的事业一步步被逼到下滑;但她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蒋鹤威胃口大,胆子大:一吃就要吃个够,要宰先宰王中王!
被父亲的丑闻连累,一部分母亲名下的产业受影响,经济下滑,但也间接导致她变成了不威胁蒋家的公司之一。
如果我当初愿意等蒋鹤归醒来,可能会被另眼相看;但也会被恶意曲解。
为了你我,暂此分离。
“怎么?你要嫁给我?”蒋鹤威毫不故意地呼出一口烟,不过倒是没对着我。
“我走了。”我还能说什么?马上打电话给孙妤让她等我一起上飞机。
电话通了,蒋鹤威直接夺过,速度之快,挂断放回我手中似乎在眨眼间。
我看向他,摇了摇头。
蒋鹤威倒也没留,似乎就是为了我的一个态度。
一年前的潘小鱼可以装,但现在不行。
“我改签了!”孙妤等着我,在见到我的失魂落魄前先拥我入怀,她的声音有点像午后暖洋洋的棉被,“要是我们能做一辈子的朋友该有多好……”
我本来魂丢了,但经孙妤这么一说,魂又回来了——那是世界上最伤心的灵魂,流着世界上最咸涩的苦水。
“怎么了怎么了?”孙妤后知后觉,我有些抱歉打湿了她肩上的布料,但她巴不得把整件柔软的外套给我脱下来擦眼泪,袖口一点点沁入了我的悲伤。
“我再也没办法回来了。”我像逐渐没电一样一帧帧闭上眼睛,直到夜色在头上还没打开。
不知孙妤哪找来的空中餐厅,像旋转木马一样用餐,菜品又是千奇百怪。
“把难过都吃掉。”孙妤说。
可实际上她听了我的事比我更难过,她一直都是个很感性、敏感的人:她温柔,爱这个世界,愿意倾听和付出,比悲伤更懂悲伤,比深情更懂感动……
孙妤是唯一一个我喜欢、爱,但觉对不想成为的人。
她爱,懂爱,比别人更幸福;她恨,却不会表达恨,比别人更痛苦。
孙妤一路上都是荆棘,齐隽羽是她生命中的海棠——无香,花型美;我不知道孙妤喜欢他什么,但她就是喜欢。
海棠没有牡丹艳,没有玫瑰红,没有茉莉香,没有菊花雅,没有兰花秀……
可能喜欢就是喜欢吧。
我做不到。
齐隽羽送孙妤的第一朵花是从花束里挑出来的,而那花束,是母亲送的。
孙妤很喜欢。
我当晚给她准备了好几束花,但她只是笑着让我拿回去。
“孙妤。”我叫住她,无意间看到院子里有一树海棠,话锋一转,问:“你喜欢海棠花?”
“对。”孙妤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是西府海棠。前些日子送了齐隽羽一枝。”
这时候,我仿佛看见孙妤陷入了一个名为“命中注定”的漩涡中,我想:我是无法将她拉出来,只能她独自承受。
“你吃不吃?我的难过。”我指了指敢拿到的小蛋糕问,上面的小樱桃像血一样红,把粉色的顶衬得寡淡无比。
“可以。”孙妤拿过装蛋糕的碟子,拿手机先拍了个照,“如果好吃下次你一定要拿,我先替你试试……”
“我吃过了。好吃。”我并不是一次都没来过美国,去年去了一次,不过不是为了蒋鹤归,而是为了樊先生。
我们在纽约的一家餐厅吃过这一款蛋糕,可惜带不回来,现在却到了孙妤嘴里,和我最初想带回国的目的一样。
“我很意外,你居然会嫁给许……”樊先生一顿,先停下刀叉,看向我。
“It’s all the same, whatever.”我说。
“same?”樊先生挑眉,再次对我说:“没区别?和自己爱或者不爱,合适或者不合适的人一起生活,感觉都是不一样的。”
“我嫁不了想嫁的人。”我苦闷一笑,时隔多年,樊先生怎么就不懂我了呢?
还是他一直都没懂我?
“但起码他是我母亲喜欢的。”我有些无奈,樊先生想听怎么样的答案呢?
樊先生的回答模棱两可,借着买单的名义先走了,服务员拿来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的字迹:
“Aren’t fish supposed to be free?”
这张纸条被我扔进了咖啡杯,这种思想不该陪着我回国。
潘小鱼不需要。
回国后,工作室多了一笔匿名资金,说是定制某款唐装的定金。
“美国的。”接下这个单子的负责人汇报,“他希望您负责设计。哪怕一件。”
“好。”我画了稿图,来实习的几个大学生看后有了灵感,把剩下的十几张设计图画了初稿,促成了这份交易。
“一帆风顺。”开了实习证明后,我送她们离开了中国,婚姻也随之开始了。
可能是因为“一帆风顺”不属于我,所以一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翟许没有心。
最后听他的尸体确实没有心脏。
随着调查,这件翟许车祸案明明越来越悬,可敢查的人越来越少。
暮戚告诉我:“得罪人了。”
要是真的查下去,潘小鱼很可能变成第二个翟许。
所以,我不愿意。
“会有人保护你的。”暮戚说,她这次来是跟我告别的,“我们准备去法国,要生宝宝了,托关系找了可以水中分娩的医院……付岩不希望我疼。”
“不希望你疼?”我没怀过孕,但孙妤说这个过程比她生沫璃时还要疼,所以我是疑惑的:不希望你疼,那为什么还要你生?
但我又想起一句话:孩子是父母爱情的结晶;或许新的身份能让这对奉子成婚的夫妻变得成熟。
暮戚跟我聊的话题也变了,先是说很难才找到我,最后说以后可能不能再见面了。
“祝你们幸福——”我叹气。
鱼没有手,只有鱼鳍,所以潘小鱼的手也不能伸太长。
“潘。”暮戚突然回过头对我说:“其实我希望你能幸福。”
“小鱼小鱼小鱼……”走了一天,孙妤应该累了,但又怕我乱想会难过,于是一直说些有的没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鱼。鱼。”
“好好好。没东西。”我也累了,拉着她进了个酒馆,靠在一起点了两杯饮品。
隐约觉得这里的人看我们有点奇怪,我立刻拍醒孙妤。
有人来了,她问:
“Are you two a couple? Couples get a discount and a little gift!“
孙妤立马道:“yes,yes,yes!”
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酒馆里的人们真热情,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在外面不要乱说话。”我说。
“就是在外面才要乱说话的啊。”孙妤有些不服,应该是酒喝多了,又累,对我发脾气呢,“不信你问蒋鹤归?”
我叹了口气,把拿到了一小束花提在身侧,“蒋鹤归已经忘记我了。”
这夜的风格外凉,但是再凉我也不会感冒发烧,因为不会再有人买热可可安慰我了。
孙妤这时才酒醒,我跟她下午说过的话回流,她大概也感觉了悲伤。
她站在路灯下,我站在路灯旁:我们的影子斜着交叠,看着比我们两个都要幸福,难怪会被酒馆的人误会。
我从未对她有过任何坏心思。
像我这样墨守成规的人,想要做坏事都是极难的。
“你说,你说……”孙妤峰回路转的脑回路绕了一个圈,我们都到酒店大门前了,她非要停下来,“为什么我当初那么求着齐隽羽结婚?我就没有更好的人了吗?”
“你喝醉了。”我估计是扛着她才回到了房间,整个胳膊酸痛。
孙妤睡在床上还在念叨。
“你再说我录音了。”我淡淡道,她就是这脾性,不清醒就爱说反话。
蒋鹤归毁灭地球和孙妤不爱齐隽羽,我选第一个。
“要不我们四个人结婚吧……”
孙妤还想说,被我一巴掌拍晕。
“Excuse me, I had a bit too much to drink. Could you send up……Thanks!”
现在奉行自由恋爱和结婚,可是左看右看都是身不由己。
同种条件下,如果孙妤是我,她一定会坚定地选择蒋鹤归,一直到结婚。
如果我是孙妤,一开始主动追求的这一环就已经Pass掉,更没有以后。
所以我佩服孙妤,胆大包天,最后真爱和美满的家庭应有尽有。
她家里的氛围也很好。
如果我们家也能够这样,或许我也能成为孙妤那样的人。
“潘小鱼!我是你爹!”黄毛爹搂着一个陌生女人护在她面前,“今天你要是不认这个妈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潘穗!”
我躲来躲去,直到碎裂的全家福被扔到我脚边,碎得稀里糊涂。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爹!”我一边跑一边躲,爬上爬下,不顾什么形象,“我妈要是从医院醒来,你一定会后悔的!”
“还敢躲?”
“你动我一下试试?”我仗着一张和我妈八分像的脸,又是唯一的女儿,一直以来都有外公外婆撑腰。
潘穗,自然不敢动。
一场稀里糊涂的大战下来,我除了鞋跑丢了,头发凌乱外,毫发无伤。
以至于他们都认为我过得很好。
那张全家福后来被我亲手黏上,我爸为了欲盖弥彰重金修好相框,他警告我:“要是敢跟你妈说我就让你成孤儿!”
等妈妈出院的时候,家里已经被钟点工打扫干净,被打碎的花瓶或者装饰玻璃全都被父亲换成了新的。
“怎么……”母亲刚想开口。
“除旧迎新,除旧迎新……”父亲笑着迎着母亲来到饭厅吃饭,“尝尝,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
“妈……”我刚想开口,毕竟这些菜真正的烹饪师刚刚才从后门溜出去。
“潘小鱼,食不言。”潘穗警告我。
“怎么了?没事。”母亲皱眉,“好不容易一家人团聚,你凶女儿干嘛?”
“菜我洗的……多吃点。”我叹气。
菜不是我洗的,菜不是潘穗做的,我不信母亲看不出来。
直到后来才知道:
妈妈的拇指抚过相框上的裂痕,她也尝出了菜里有父亲过敏的洋葱汁……
她只是想维持这段婚姻。
我每天都过得混混沌沌,在学校呆的时间越来越少。
“你的手都被胶水黏上了。”孙妤给我涂指甲油玩,突然惊呼。
“我……”
我还没说话,蒋鹤归和齐隽羽就跟听到了召唤一样赶来。
“我看。”
“我看看。”
“我现在去洗洗。”我收回手,被这么看手怎么说都不好意思,还是异性。
“你黏什么了,像520。”孙妤问。
“是502……”我叹气,继续在水龙头下淋着,好在夏天的水带着阳光的温热,“而且我用的也不是502,能洗掉。”
水唰唰地流,孙妤俯下身子问:“要不要让齐隽羽他们帮你弄点油?比如润滑油什么的?”
“免了。”我拒绝。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直到某天聊完天准备睡觉后,孙妤突然一拍额头,“我当时有病吧!”
然后说:“潘小鱼,你怎么不阻止我?都是你的错……”
“我的错我的错。”最开始我都认了,鬼知道孙妤发作的频率那么高。
于是逐渐开始动手。
“家暴!”她喊了一句。
“家个鬼……”我轻轻推了她一下,但也不好跟她讲真的家暴是怎样的。
我有一个光怪陆离的家,里面的易碎品总是会更换,我的“妈妈”也是。
母亲是个因为劳累在医院有VIP病房的女人;父亲是个精力旺盛的男人,而且总是为了彰显男性魅力,乐此不疲。
我已经能像讲垃圾分类的知识一样剖析我的家庭了——分崩离析,就像厨余垃圾久置变成有害垃圾,又因为要假装无害(夫妻关系良好)放在可回收垃圾,最后被为了快速处理垃圾的工作人员一股脑放进了其他垃圾……
可事实上,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只是一个遵守者。
孙妤说我是一个爱守规则的人,是的,因为那样能让我安心。
就像我为父亲包庇,我就能拥有一个既有爸爸又有妈妈的家庭;只要不捅破窗户纸,付岩、樊御权、蒋鹤归……都能一直和我持续联系。
我嫉妒付岩在我爸面前的出现,仰慕樊先生的权利,爱蒋鹤归特有的魅力。
这就是潘小鱼:
她不仅爱遵守规则,还会利用规则把一切留在自己身边,直到被反噬。
后来听说樊先生取了一位“名媛”,只是身世不明,风向和舆论都是不好的。
付岩有参与,我找他要了几张婚礼的照片,不过他只能拍到外场:婚礼包了好几十条街,他正好是其一的居民。
“尽要些没用的。”付岩给了我,没说多余的话,似乎在等着我把他赶走。
“什么是有用的?”我问。
“比如钱什么的。”付岩说,“你知道樊御权现在的老婆是拜金女吗?偏偏人家就喜欢这款。”
“哦?”我挑眉,“暮戚呢?”
“闭嘴。”他皱眉,仿佛下一秒想拿回相片,被我抢先塞进包里了。
“暮暮怎么能和那种人比?”
“我录音了,我替樊先生的妻子起诉你诽谤。”我拿出手机威胁他。
“我还录视频了。”付岩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烦人,摘下领夹上的东西冲我显摆。
最后以抵消作鸟兽散。
虽然付岩用的词不好听,但这种例子并不少见——
任何人都可以爱任何人。
之前蒋鹤归的30亿再到他哥的60亿在我心里根本没有概念——我不认为那是我的身价,更不认为是天价彩礼。
嫁给翟许不知是权力还是财力,最后成了泡沫,只是蒋家的一个谎言。
戏弄我。
欺负我。
他们都不是好人。
可当我想发誓“再也不喜欢蒋鹤归”的时候,竟然发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遵纪守法的潘小鱼好像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
最爱的人忘了她。
在飞机上,孙妤已经清醒了,跟空姐沟通才换到了我的座位旁边。
“头等舱的空气就是好。”孙妤先感慨了一句,抱着自己的小包,“潘小鱼,我是第一个挨着你坐飞机的人吗?”
“可以是。”我闭上眼想要休息,昨晚一半敷衍孙妤的梦话,一半梦见我那糟糕黄毛爹。
“我爱你。”孙妤故意凑到我耳边,我不摘眼罩都知道她做什么妖。
“齐隽羽知道吗?”我呢喃道。
“知道啊。”孙妤听得清清楚楚,信誓旦旦道:“我们都爱你,沫璃爱,我哥我嫂嫂可能也爱……”
“够了。”我掀开眼罩,让人来倒果汁打断孙妤的白日梦话。
听到沫璃,我问:“我们那乖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想你,好想你。”孙妤回答。
身边幸福的婚姻比比皆是,可我还是被上一段婚姻和原生家庭捆绑。
这样的小鱼,能是个很好的人吗?
不是每个人都像孙妤那样,是个善良的天使,毫无保留地倾泻爱意。
满到让我觉得她这辈子都不会伤害我。
有人说爱和恨成正比。
但是用在孙妤身上就不合理,用在蒋鹤归身上就能做到。
蒋鹤归回国后找到了我,他用一张A4纸密密麻麻罗列了好几条,挨个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为什么要和别人结婚?”
……
“你为什么不爱我了。”
我不敢想以蒋鹤归身后的一排黑色的跑车一会会把这里弄得多难看,只能先稳住他:
“我们的事情可以慢慢解决……我相信你是个明事理的人……”
“我不是!”我头一次见到蒋鹤归那么大怨气,但他让那一排车开走了。
“那我怎么办?”我问,“你有没有想过任何一个环节失误不像今天那样……”
“潘小鱼以后要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