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家
该敲门吗?
我知道家里有人,我有钥匙,那或许并不是一个问题。
问题在于:我能不能进去。
潘小鱼没有寄人篱下,她有自己的家,是市中心的一层大平房。
背包斜挎在左肩上有点重,我把肩带放下,挎到了右边。
夕阳越来越红,我是在夜色即将垂落时进的房子。
“咵——”
我关上了门,故意紧压把手放轻,可还是不可避免发出了声音。
屋内一片漆黑。
我下意识往钟表的方向看了一眼,昏暗在眼前晃来晃去,我无法避开夜色到来的氤氲,也看不出记得。
主卧里传来女人的喘息,我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出来。
陌生的娇嗔没有让我面红耳赤,因为那不是我的母亲。
而另一方,则是我的父亲。
亲生父亲。
他酗酒、暴力。
和电视剧里的烂人父亲一模一样,我却恨不起他。
因为过去,他对我最好了。
父亲很爱我。
而转折点是因为母亲查出不孕,他开始疯了一样找女人交配。
母亲拦不住,没有什么波澜,反而总是离家,我也不知道去了哪。
但她每次回来,总会掀起一层浪。
“贱人——”
我没想到这样的词语竟从父亲的嘴里说出去,面前还是他最爱的女人——结婚录像带里他是这么说的。
他们那个时候科技还没那么发达,那盘录像带已经很奢侈了,哪怕爸妈家里都是小康。
现在他们在广州市中心全款有了一套漂亮的房子,却再也不是我们的家。
“你可以试试离婚。”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浓妆艳抹,面容让我陌生,“如果你们潘家想一败涂地的话。”
这就是他们不离婚的原因。
他们家族事业紧密相连,任何一方都有控制对方一部分资金的权利。
从前爱的象征变成了桎梏。
门当户对变成了利剑,一把扎在对方身上,一把刺在过去自己的胸膛。
如果这对东亚父母在年轻时没在我面前流露过恩爱或许我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会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从那天开始,我发誓不要家里的一分钱,以免染指了他们的“爱情”。
“小鱼,又瘦了。”外婆心疼地拉住我的手,明亮眼睛边的鱼尾纹像是绸缎上的褶皱一样柔软。
“外婆,是我长高了。”我反握她温柔的手,就像把手放进温水里。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爱减肥。”外婆赶紧拉着我坐下,“但是小鱼啊,你都那么瘦了……跟你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长得很像妈妈,却不像外婆;外婆个子不高,是个让人亲切的女人。
“豆腐我做的。”外公笑着把一叠刚蒸好的菜放在我面前,青花瓷碟子上的图案貌似也和豆腐上的葱丝一样蒸腾。
“小鱼吃葱的不?不吃的话外公给你拣出来。”外公突然道。
“吃的,吃的。怎么这都不记得。”外婆轻轻推开他的手,有些责怪道。
“小鱼,快吃。”外婆道。
“您们先吃,我才好动筷……”我知道这句话很生分,但是这是爸爸教我的。
外公喝了一口汤,外婆夹了一小块豆腐,“好了好了,懂事的孩子,快吃。”
他们一向宠爱我。
妈妈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我是他们唯一的孙女。
我没有亲兄弟姐妹,更没有表亲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倒是很多。
多得让我都不知道他们名字,男的就叫哥哥弟弟,女的就叫姐姐妹妹。
不过一年才见上一次,我们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全靠爷爷奶奶发话。
虽然子孙满堂,但奶奶曾握着我的手告诉我——她很孤单。
她的眼神空洞,目光憔悴,不像外婆一样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温暖我。
她直视那面斑驳的墙壁。
“奶奶……”其实我和奶奶不熟,只是晨跑路过这,突然想见见她和爷爷。
奶奶一向很爱干净。
即便仆人不在,她也会亲力亲为地把玻璃桌子地步擦得锃亮。
爷爷喜欢养花草,三楼的天台上全是他的艺术品。
他很宝贝,却愿意给我触摸,甚至把一年一开的一种花连枝一同送我。
现在我已经忘记那花名字了。
爷爷奶奶去世多年,他们像冰块又像兰花一样的爱就像那面斑驳的墙一般越来越模糊。
老宅我已经不常不去了,爸爸伯伯几个偶尔回去祭拜或静静地坐着。
爷爷去世那天,爸爸很伤心。
那是我唯一一次看他哭。仿佛这座城市的淤堵都要被他的眼泪疏通。
我那年上初三,爸爸三十多岁,一直都是爷爷奶奶最疼爱的小儿子。
那天起,爸爸没有爸爸妈妈了。
奶奶在两年前去世。
爷爷一个人待着奶奶的房间,我们在下面烧纸钱,唯独不见爷爷身影。
爷爷奶奶比较沉默,他们不会像外公外婆一样口头关心又给我做饭,只会给我塞钱,每次都几百几百的塞。
奶奶去世那天,我穿着灰色衣服,临时披上的外套。
里面是一件浅粉色毛衣,十一月的广州又冷又热,外面的外套也厚。
看他们的神情,我能猜出一二,却奇怪地没有任何悲伤。
但当掀开被子看见奶奶的脸时,我第一次扑倒妈妈的怀里哭。
我好怕。
她怎么就离我而去了呢?
奶奶给我金镯子、玉镯……有她在,我从来都不会感觉到物质匮乏。
从那天起,我貌似一无所有。
我不是一直悲伤,是不间断哭泣:想到奶奶让我留在老宅吃饭,吩咐厨师做的都是我爱的的饭菜;想到那只沉甸甸的金镯子;想到她轻抚我的头发……
奶奶身体一直不好,死于心脏病;去世前一晚,她把爸爸喊了去。
正好那晚我在熬夜修改征文,坐在客厅看见爸爸行色匆匆又疲惫的身影。
还有一双猩红疲惫的眼睛。
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奶奶的去世让父亲停止淫欲,但爷爷去世半年多,他却变本加厉地继续。
他带回来那些女人多是性子温婉,碰面我叫一声阿姨,她们点个头,接着回房间便是。
他带过我的小学数学老师、带过写字楼穿包臀裙的女人、还有他的学生。
唯独他的学生我是叫不出来阿姨,只是一转头就进了屋。
回到房间,我的空洞开始了,微信上妈妈给了转了个五千块红包,备注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可那天不是我的生日。
那天周五,孙妤拉了个群,私聊让我陪她,一起叫齐隽羽他们出来玩。
“我们就吃个饭,还有图书馆。”孙妤道,“齐隽羽不来也行。我想你……”
总是那么直白。
直白到让几年后的我看着蒋鹤归的短信以为是孙妤发的。
我一叫就出来。
那个乌烟瘴气的家一刻可不想呆,哪怕只是和他们漫无目的地走。
“唰唰——”
黑色机车,黑色头盔,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就这么停在我面前。
我没认出来是蒋鹤归,看身形还以为是齐隽羽。
“上车。”蒋鹤归摘下头盔,带着红黑色的手套朝我示意。
“你有车牌了吗?”我上了车,戴上他准备的头盔,粉色的,还有兔耳朵。
那时候没问为什么是粉色,也不知道他家里没有姐姐妹妹,只有个哥哥。
后来他告诉我:就是为你准备的。
“我成年了。”他回答。
我上车后,他反倒把机车开成自行车了,完全没有一开始接我的风范。
下车后,我扫了下车体,大概看出来是香港那边的一个流行品牌。
“我怎么不知道你会开这个?”齐隽羽悠哉悠哉走过来,环顾一周那辆机车。
“和你比不了。”蒋鹤归看似谦虚,如果没看见齐隽羽自行车的话。
“我k——”齐隽羽活生生把字咬回去,只撂下一句:
“你等着。”
不知道有什么好比。
这辆八十九万左右的机车在市场竞争并没有什么看头,反而算落后。
当时的我十七岁。
那时候的我还没有穷困潦倒,更没有想过以后会跑到国外去当人体模特。
体面和隐私是基于法律保护下,而我只是一个被人乱引荐的cheap goods。
八十九万,是我18岁的天文数字。
“Darling,我怀孕了。”
这是家里最腥风血雨的一次意外,外面的女人居然声称怀了我爸的孩子。
我没见过,父亲没带回家过。
“潘穗。”
母亲杀了进来,背后气势汹汹一群人,都是她的员工。
“要怎么玩随你。怎么她还能闹到我们公司?”
父亲家和母亲家的公司是分开的,而父亲家的公司多是大伯二伯在运营。
这年,我正在准备高考。
本来决定和孙妤报一所大学,第二志愿填蒋鹤归的第一志愿——一所金融专业十分火爆、就业率十分广的一本。
“小鱼,随便你怎么考。”母亲被插足者弄得心力交瘁,“问你外婆吧。她在这方面有话语权……乖,先自己去复习。”
我只关心妈妈怎么想。
后来不知道怎么,我跑国外去了,和想象中不同,没有职场霸凌,也没有种族歧视,只有被漠视和冷暴力。
十六岁报名TOEFL,十七岁拿到英语能力证明,交流没有任何障碍。
所以我知道他们没有看不起我,也没有嘲笑,仅仅是看不见我……而已。
读艺术并不是捷径,到国外留学也不是有钱就行。
妈妈给了学费,外婆的同学帮我写了引荐信,我还以为只是学海无涯。
没有高枕无忧,只有枪林弹雨……
“Crouch!”
“为什么这里都会有枪击……”我本能跟着蹲下,实在有些遭不住。
“习惯就好。”室友拍拍我的背安慰,不知道有没有后悔来给我探班。
在这位室友搬走前我还算有个伴,以至于我无比怀念有她陪伴的日子。
蒋鹤归一向很周到。
直到多年后他们婚礼的那天,潘小鱼依旧会感慨: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不是她潘小鱼命好,是蒋鹤归从来就很好。
或许接过潘小鱼的目光他就认定:
我一定会娶潘小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