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不会幸福
我叫潘小鱼,这是我的十八岁。
“Why hasn't that cheap item arrived yet?”
“来了。”我深呼吸,拉开门帘。
我身上这套皮质的衣服穿了跟没穿一样,今天的拍摄任务注定不好过。
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很冷。
“滴——”
QQ特别关心提示音。
是蒋鹤归……我一个普通朋友。
异国他乡。
他在国内,我的一切都在国内,包括耻辱与不堪。
我出生在广州一个普通家庭,父母重男轻女,却让我读艺术。
我是独生女,没有什么哥哥弟弟,但我依旧能感觉他们的不满。
我不要买似的逃到这个国家,语言不通让我难以找到工作。
老师说引荐,把我推到了这个鬼地方。
我从包里拿出护手霜,在有些干裂的指缝中反复涂抹。
室友给的,她说不值钱。
“小鱼,你终于接我电话了!”那头的声音很是惊喜,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活人气息。
四周无人,我蹲在台阶上饿肚子,门前白雪飘零。
“嗯。”我在担心话费,跨国;可下一秒想到蒋鹤归不缺钱。
是一个特别普通的朋友。
离中国几百公里不止,他说顺路。
素描色彩画得形不像神也不像,他说因为热爱。
“你的分明明可以去省高中。”我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喜欢跟着我。
“我什么也不缺。”蒋鹤归看着我,他的眼神流露出正气。
我像灰扑扑的苍蝇。
“你在为我担心吗?”他突然眼神一亮,似乎发现了新大陆,等待我回答。
我下意识摇头,他却没走。
潘小鱼是个敏感多疑的人,明明是她不经意被耀眼的光吸引,光却从此围着她转。
“嗯。”我靠在楼梯转角处,双手捧着要还给他的练习册,蒋鹤归说:“我喜欢一个很值得喜欢的人没有错。同时,你们应该不会有异议吧……”
蒋鹤归笑眯眯,围着他的是一群我不太喜欢的人。
“还给你。”我把书给他,心里想的是要不要请他吃饭。
但我怕被拒绝。
“蒋鹤归!”陌生的少年闯入,一把搭在蒋鹤归肩头,自来熟地朝我扬了扬下巴,笑嘻嘻道:“嫂子好。”
我有些不知所措,但蒋鹤归在,我没有慌张地逃开。
“赶紧的,请我们吃饭赔罪。”蒋鹤归给他来了一下,到我脸上的目光却多了几分谨慎,他声音小了些,问我道:“潘小鱼,你有空吗?”
“我叫齐隽羽。”蒋鹤归的朋友开口,“我带一个朋友……孙妤。”
“你好。”我微笑,他是隔壁班的,我们同为美术生。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认识。
孙妤,我的朋友,性格外向,她是真正意义上有天赋的学生。
我已经看到蒋鹤归以后回靠文化分上好大学的样子了。
他很聪明,但画画确实不出色。
“哪个是红色?”总凑过来问我,这让我莫名害怕。
“你以后会考车牌吗?”我问,“能看清红绿灯吗?”
“别人走我就跟着。”蒋鹤归回答,“实在不行家里有司机。”他补充。
我在担心什么呢?
那时我明白,蒋鹤归在天上,我是在沼泽里仰视他的一条鱼。
“你在这里干什么?”名义上是我经纪人的一个女人找到我,她穿着夸张的豹纹短裙,毛茸茸的披风几乎是圆形,打扮得跟豹纹雪人一样。
“我下班了。”我回答。
她打量我,眼里透露轻蔑,“你的下班是由自己决定的吗?”
我被说得低下头,看见那头蒋鹤归没有挂断的电话,赶紧把电话关机。
“Mr. Marfil……”
经纪人把我带了回去,让我赔着笑和她见杂志负责人。
负责人看了我一眼,很不满意,接着他审视的目光看向我的臀部,接着是我抱着外套挡着的胸部。
我很瘦,没有前凸后翘,估计这具身体不足以让他满意。
大家都是成年人,我见过很多这种油腻又无可抗拒的眼光。
在国内,我试过反抗,瞪了回去,那人下一秒就朝我吐口水。
好像我才是个错的人。
“小鱼,叫人。”经纪人在这种局面对我和颜悦色,我貌似猜到了她的意图。
我是用来承托她的。
她要攀高枝。
而那个Mr. Marfil有钱,是个混血,国内外都有他的资产和生意。
我故意表现得普通,但不可避免被逼着喝了很多酒。
好在我的酒量很好,钱不够,走走停停地还是回了家。
我没有被邀请进入接下来的局,但那种局……明眼人都知道是什么。
我进了屋,瘫在椅子上,空腹喝酒的滋味足够让我十分钟起不来。
这是蒋鹤归替我找的房子,前室友刚搬走,我一个人住。
我还有兼职,半夜得跑到附近的便利店去干收银。
“回国吗?”
“孙妤生日。”
“想见你。”
蒋鹤归断断续续给我发了三条跨国短信,可我记得他也很忙。
“不想回国。”我放好便利店的帽子,给他回短信。
他真的会过来接我。
孙妤,我打算托人给她送个礼物,虽然也送不了什么贵重物品。
蒋鹤归和我的联系比孙妤还频繁,频繁到我觉得有些越界。
哪怕他发来的关心没有暗示,也有帮孙妤和齐隽羽传话。
可能是因为我在意他,所以才会误会。
这么一想,我无奈地轻笑:
小鱼,又在胡思乱想……
在某些展会上,我们模特会在后台一起换衣服,裸体算不了什么。
但那天,只有我一个人,我像垃圾一样被他们审视。
最后拿到的钱还没在便利店呆几个小时的报酬多,毕竟那儿还有小费。
签了合同,我不脱要扣钱,身后的内衣扣就像一道道心理防线。
我不喜欢这里。
但是合同就像是卖身契,我可能还要在这里屈辱一段时间。
我不想回家,但不代表不想见我的朋友们。
听说孙妤和齐隽羽在一起了,我想起之前调侃她:
小妤的小羽;小羽的小妤。
我没有孙妤那么勇敢,但没有标准让我相信自己心里有蒋鹤归。
在一众塑料镜框面前,他戴上了和我们年龄不符的金丝眼镜。
他是狮子座,整个人像太阳一样;太阳是狮子座的守护星。
我是摩羯座,土星是守护星。
在之前我从不关注星座,我们家的信仰也不允许。
但某天蒋鹤归提了一嘴,孙妤马上说“狮子座和摩羯座很配哦……”
下一句是她问:你有没有摩羯的朋友呀?
蒋鹤归看向我,歪头笑了笑,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短信上的“我想你”出来,正好补上了当年心跳漏掉的一拍。
我好像也没那么不想回国——或许我可以为了仅仅见朋友一面而回一趟国。
就像蒋鹤归总来这的“顺路”,明明自己也因为创业的事忙得焦头烂额。
我不爱他。
只是有点心疼他不珍惜自己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