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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烟回咬住嘴唇，拽着被子将自己蒙起来，缩成一团。
床上的小山丘轻轻颤抖起来。
距离裴煦死亡，已将近两年了。
根本忘不掉，怎么可能会忘记她。
……
正月十五一过，工作党忙碌起来。
裴宅便又清冷寂静下来。
裴泠初和傅迟在市中心的房子里住，离工作室近，通勤时间短还方便。
裴温瑾依旧在裴宅住，基本上就是早出晚归的状态。
两人也就是吃早饭的时候碰一下面，刚开工，公司的工作都堆在一起处理，裴温瑾每天回家都是直接倒头就睡的状态，过年那几天胖的几斤，一上班全掉下来了。
这天，裴烟回刚吃完早餐，耳边便响起一阵银铃声，她扩散的瞳孔收缩下，却毫无焦点，只是稍稍偏头，转向大概的方向。
一道机械女声响起。
“裴姐，今天要去医院复查。”
机械音不带情绪，听上去冰凉凉的。
裴烟回伸手，很顺利碰上抽纸，抽出一张，轻轻按下嘴角，下巴微抬。
“嗯，知道了。”
“小阳，今天我们坐公交去。”
银铃响了两下。
……
裴烟回完全有自理能力，通过触碰到的衣物布料，便能搭配出一套出门穿的衣服。
二月底，天气仍是寒冷的。
衣服不是她洗，也不是她收，可每次摸到的布料，质地，顺序却都是一致的。
几乎不用通过触摸，她就知道从左到右，每一件衣服的质感。
裴烟回一边系打底衫的扣子，一边若有所思，表情淡淡的。
小阳很细心。
本来她一开始拒绝有人在她旁边帮忙。
一是，嫌对方烦，存在感太明显，会有种她个人领地被侵犯的感觉。
二是，对方总是会时不时来插手，总是那么没眼力劲，也很烦，有眼睛都能看出来她不需要帮忙吧。
她是个高傲的人。
就算失明，就算需要拄拐，她也是个高傲的人，她才不需要别人帮忙和同情。
但是，小阳的存在就很……
鼻尖飘过一阵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
裴烟回系扣子的动作缓下来，最终停住不动了。
她低垂的眼皮薄薄的，浅栗色的眼睛无神，却又好似有神，陷入沉思。
她思考时的模样，是最好看的。
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就像围绕在她身边的空气一样。
当你无意识中，是感知不到的，但当你刻意去感受空气，去深呼吸，却又觉得她的存在就和空气一样理所应当。
小阳的存在，令她感觉危险又迷茫。
而且她很有分寸，不该她插手的事情，绝对不会干涉一点。
再者，她不能说话，很安静，呼吸都是轻轻的。
有点可怜。
跟她三个孩子的年龄差不多，可身世却很惨，据说，她的声带是被人割断的，她脖子上有一条很长的疤。
所以才一直留在身边。
那阵茉莉花香倏然淡去，直至消失的一干二净，裴烟回才回过神来，怔然抬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双目幽静。
……
裴烟回已然习惯身旁跟着一个铃铃作响的小铃铛。
声音不大，却脆脆的，很清新的音色。
她沿着盲道走，拐杖充作导盲杖。
自从失明后，她的生活就慢下来了。
没办法开车，也不愿意别人给她当司机，大多数时间出行，她都只愿意坐公交。
一开始不习惯，却也不想让人帮忙，她的骄傲不允许她露出脆弱难堪的一面。
但现在……
她主动伸出右手，便能搭上有力的手臂，借力登上公交车。
不用她刷公交卡，耳边就会响起两道滴滴声。
随后会有人带着她，坐到空座位上，如果没有空座位，便会引着她扶住把手。
裴烟回抓上扶手，感知到萦绕在周身淡淡的花香，眉头闪动下，偏了偏头，那股花香便远了些。
她眉头又松开，握住扶手的指尖便紧了紧。
真的是，危险又迷人的感觉。
她不喜欢小阳的靠近。
因为她没办法将她视作自己的晚辈，三个孩子的同辈。
她不知道原因。
毫无原因。
因为她像空气。
空气是可以绕过她，却能完完全全笼罩住她的存在。
碰到拐角便会转弯，遇见缝隙便会填满。
裴烟回自诩不是感性的人。
可对于小阳的存在，她实在是琢磨不透。
所以她拒绝她的过度靠近。
索性，对方似乎知晓她的心思，便也很安分地保持在恰当的距离外。
她便也心安理得地顺从她的服侍和帮助。
这样便刚好。
不然她会以为自己出问题了。
毕竟，她亲手摸到过裴煦的遗体。
她右手的小拇指，只有一个骨节。
而手指的粗细，是她最熟悉不过的。
……
复诊的过程依旧枯燥无味，按部就班的检查。
原以为会再次听到熟悉且毫无变化的结果，然而这一次医生却说：
“检查结果显示，视神经鞘的减压使得轴浆流逐渐恢复，神经纤维层开始缓慢再生。”
“视觉诱发电位检测显示信号延迟改善，提示神经传导功能部分恢复。”
“也就是说，用不了太长时间，裴总您的眼睛就能看见了。”
主治医师语气略有些激动。
裴烟回眨眨无神的眼睛，却是忍不住翘起唇角，露出一抹淡然而释然的笑。
面颊处空气流速骤然加快。
她不知道小阳在用手语比划什么，却能从感知到的空气涌动中察觉出她心情似乎挺不错，而且有些激动。
裴烟回唇角无意识中又扬了扬。
片刻后，听见医生说：“最好的情况，大概还需要半年左右。”
空气流速慢下来，柔柔的。
裴烟回忽然开始走神，她在想，为什么银铃不响了，明明她的动作幅度这么大，应该或多或少会牵扯到一些。
但是怎么感觉，想让银铃响的时候就会响，不想响的时候就不响，平时回应她的时候，也是就响那么一两下，便没了动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嗯…她是在用手捂着吗？
不懂。
这个念头也就闪过那么一瞬间，她也没听医生说了什么，说到哪里。
算了，反正她就算没听见，身旁的人也一定记得清清楚楚。
……
裴烟回眼底忽闪下，心头猛地一跳，搁在腿上的手指小小蜷缩起来，抿下嘴唇，神情略有些凝重。
怎么会开始依赖她……
回去的路上，裴烟回一直在想这件事，以至于过路口时，她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正走着，却忽然被猛拽了下，那阵铃铃声急促响起来。
拂过面颊的空气流速再度加快。
“你在说什么？”
裴烟回看不见，却知道她很急，一双淡漠素然的眼眸望过去，也不知眼睛看的方向对不对。
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还被她拽着，挣了两下，小阳才松开她，收回手。
几秒后，行走正前方才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裴烟回脊背直了直，扭过头。
所以，是红灯了？
“你是说，红灯？”
她又转头看向小阳，压了压下巴处的围巾。
可对方没应她，铃声也没响起来。
怎么了？
为什么不说话？
裴烟回皱下眉，忍不住问：“怎么了？”
“……”
仍然没有回应，但她却捕捉到一丝很微妙的气音。
好像是从鼻腔中发出来的，带了点埋怨和气愤。
……
“？”
裴烟回思绪忽然活络起来。
她是生气了吗？
她生什么气？
她跟自己生气吗？
以前有过这样吗？
……
裴烟回又忽然觉得自己不正常了，神情古怪起来，扭头不再看她，说一句：“你不说话算了。”
但说完，她心底更加别扭起来。
指尖略微烦躁地点在拐杖上。
这样的对话显得她们太亲近，太自然，好像她也在埋怨对方，嫌她不回应自己。
相处模式就跟，她和裴煦……
口腔中弥漫起铁锈味，裴烟回狠狠咬住舌尖，强硬打断这种念头。
她疯了才会把小阳和裴煦放在一起对比。
不仅对裴煦不尊重。
还对她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就跟她开始依赖小阳，这种下意识的行为令她感到恐惧。
超出自己的控制，凭直觉去行动。
她不该是容易感性的人，她也过了谈情说爱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