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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她黑暗无光的一生会就此结束在街头，在某个角落里。

殊不知，她遇到了她的神明。

给了她永不熄灭的光。

其实，她一开始不叫傅迟。

这个名字，是来到裴家后，重新起的。

她给她起的。

她原名姓傅，还是姓傅。

单一个“迟”字。

是指，迟来的幸福。

而她们的人生轨迹开始交织缠绕，永不可分。

——正文完——

第85章 那个蓝眼睛的孩子

她的世界是黑色的。

漆黑而冰凉的地板, 空气都是阴湿冰冷的。

没有温度，只有那么一小扇被封住的窗户，透着点微弱的阳光。

这便是小屋子所有光亮的来源。

倒也不算黑。

但她不止一次这么想。

并发出疑问，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世界。

然后那个漂亮的女人会说：因为她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哦, 原来世界不是黑色的。

是因为她, 所以是黑色的。

所以她是黑色的。

黑色。

……

这个漂亮女人应该是她母亲吧。

因为她不止一次指着自己肚子上那条长长的疤痕, 她会揪着她本就宽大的衣领, 扯着她的脖子，令她呼吸艰难, 脑袋发晕发沉。

漂亮女人总会在和那些不同的男人做完日常的活动后，变成声嘶力竭的疯子。

她的脸上是花的，红一块黑一块。

她身上也是红一块紫一块的。

小小的她藏在衣柜里，门缝中投过原本就微弱的光。

她捂着一只耳朵，胳膊压着另一侧耳朵, 借着微光, 拿着很短的一截蜡笔在橱柜上涂涂画画。

然后柜门会突然打开，她变成受惊的兔子, 蜡笔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

她惊恐地看着怒不可遏的女人, 下意识张嘴喊她，声音似刚出生的小猫崽, 极细。

“妈妈——”

她又会立马捂住嘴, 睁大眼睛, 害怕地看着女人。

“我说了，不许这么叫我，我不是！”

她总是如此大声，厉声, 崩溃地朝她喊着。

一遍一遍，无数次，相同的话。

将她从衣柜里拽出来，很大力地扯着她胳膊。

“都是因为生了你，我才变成这样的！”

“因为你才有这条丑陋的疤痕！”

“你就不该出生！”

“你这双蓝眼睛真是令人恶心！”

小小的她被摔到地上，仰头看着气愤不已，涨红满面的女人，咬紧嘴唇。

她该是听腻了，还是已经不在乎了。

可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哗哗流淌。

她缩缩肩膀，躲开视线，闭上自己的眼睛，克制住哽咽的哭腔，小声道歉：“对不起。”

一身狼狈的女人转身离开，去了浴室。

热气从并未安装隔断门的淋浴间里扩散到外面。

大概，今天应该不会再骂她了吧。

天马上要黑了，漂亮女人洗完澡，又要出去了，然后再带着一身很难闻的气味回来。

躺到很难闻，很糟糕的床上睡觉。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重新蹭开的血痂，脏兮兮的手指上沾着红色蜡笔，极其小心地碰了碰。

“嘶——”

因为疼痛，身体控制不住缩起来。

她吸下鼻子，避开一片糟糕的床铺，光着脚回到角落里，属于自己的小床上。

干净柔软的小床上。

来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打她小床的主意。

她干干净净的小床。

她坐下来，屈起双腿，低头，一点点舔着膝盖上的伤口。

拳头捏得紧紧的。

她的手心会出现四个小月牙，青紫色的。

她是否该庆幸，漂亮女人会给她买绘画书。

有彩色的图画。

小动物受了伤，都是这样舔伤口的。

这样会好起来，就不会死掉。

她又打开绘画书，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有好多页都已经掉了。

她蹲坐在小床上，看得津津有味。

“连字都不认得，有什么好看的，傻子。”

“你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谁允许你笑的！”

她身体一顿，又闭上眼睛，下巴藏到怀里。

背后涌过一阵气流，刮过她的脖子，她毛刺一样的头发。

门砰一声，大力关上。

她睁开眼睛，看着彩色的绘画书，又开始想，什么叫作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什么叫作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什么叫作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的存在，是不对的吗？

漂亮女人走了，她才敢抱着绘画书跑到房间中央，迎着那一缕橘灿灿的光线，坐到地板上。

落到脸上，落到湖泊般的眼睛中。

她的世界便亮堂起来。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住好像很温暖的光。

天转眼黑了下来。

屋内便彻底暗了。

光不是温暖的颜色。

窗户外面是什么，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温暖的光被吃掉，变成白白的光。

感觉好冷啊。

屋里好黑。

她跑回小床上，努力蜷缩身体，扯着宽大的上衣遮住双腿，怀里紧紧抱着绘画书。

她的生活，每一天都是这样的。

衣柜里的蜡笔画，零零散散的绘画书，柔软干净的小床，被吃掉的，永远抓不住的，暖暖的光。

直到那一天，她才知道，暖暖的光不是被吃掉了。

而是自己变成白白的，冷冷的光。

不对，它只有一半。

果然是被吃掉了吧。

白白的光，是因为它在难过吗？

和自己的心情一样？

她现在是什么心情的？

被突然出现的，很高大的人抱起来。

有那么大的，足以包裹住她整个人的，暖暖的东西拥住。

然后她离开了这冰冷的房间。

看到了被吃掉的，冷冷的光。

和如同这冷冷的光一般，冷冷的，白白的漂亮女人。

有人问她：“她是你的母亲吗？”

“母，亲？”

她眨眨眼，学着复述一遍，没理解是什么意思，只是顺着那人的手指，落到披白布的漂亮女人身上。

母亲是什么意思？

那人又说：“是你妈妈吗？”

妈妈……

她看着冷白的漂亮女人，摇了摇头。

她不懂妈妈是什么概念，只是学着绘画书上，那小小的动物旁边，总会跟着与其长得一样的，很大的动物。

它称呼它为妈妈。

所以她也学着，称呼她为妈妈。

可漂亮女人说，她不是妈妈。

所以，她不是。

她只是看着这个漂亮女人。

只是看着，看着。

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她只觉得，暖暖的光被吃掉了，有点可惜，要等好久才能出现暖暖的光。

旁边是很多人，很多高大的人。

嘈杂，细小的声音。

“这孩子也太可怜了。”

“连自己的妈妈都不认得。”

“你看看她是什么样啊，她才三岁，她能知道什么。”

“她估计都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死了吧，你看她就一直看着天空，哭都不哭。”

“她都没有什么表情，这孩子有问题吧。”

“送去福利院吧，傅凛没有家属，她的遗体都没人来领，直接火化了，骨灰都没人收，还是殡仪馆的人帮忙，干脆给撒海里了。”

“福利院收吗？”

“收不收的，跟咱们又没啥关系……”

“不过这孩子，摊上傅凛这样的妈，也是可怜。”

……

可怜？

她今天晚上听了好多遍这两个字。

可怜是什么意思？

……

她从黑暗的世界中出来了。

进入到白色的世界中。

她以为她会变成白色，可她似乎还是黑色的。

正在越变越黑。

她主动变黑。

她知道可怜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她不该在这个世界上存在。

是不被期待的生命。

“喂，你就是新来的？听说你妈是站街的，你不会连自己的爸是谁都不知道吧哈哈哈…”

“哈哈哈你看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她好丑，是怪物，会传染的，你们都不要跟她一起玩！”

……

身上落了泥巴。

她的衣服永远都是脏的，会被院长奶奶骂。

“可是，是她们扔泥巴到我衣服上，衣服才会脏，我没错，为什么要打我的手？”

这话她只说过一次，便没再说了。

因为院长奶奶说，是因为她不躲开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