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阿母,我们在您的家里,杀人
公元1044年,九月初五
拓跋月长大了些。
她的母亲在生下她后,幸运的没有遇上难产,但因为生产导致过度走样的身材,还是让拓跋月父亲对她的宠爱偏移了。
拓跋月的母亲本就是其父亲在当年攻占瓜州时掳掠的汉人女子。
没有感情,没有身份,自然逃不过色衰而爱驰的命运。
母亲的命运,也影响着拓跋月。
她不是父亲捧在手心里的月儿,只是一个汉人小妾的女儿。
但终归还是家主的女儿,没有什么下人会找她的麻烦。
拓跋月的童年是与母亲在一起的。
平淡,但拓跋月很喜欢。
母亲似乎曾经去过很多地方,她总是爱与不过六岁的拓跋月说一些拓跋月并不知道的地方。
说南边有个叫大宋的国家,那是她的家。
说东京的繁华,江南的温柔,中原的广袤,说塞北的风沙与雪。
每每说到这些时候,母亲总是迟疑又迟疑,才补上一句。
“其实瓜州的月,也很好。”
六岁的拓跋月望着母亲,她感觉得到,母亲的这话里,带着些牵强。
........
公元1050,八月初三
这一年对于夏国的人民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日子。
他们的王,大夏的开国皇帝李元昊在前些年死了。
不过两岁的小皇帝坐上了那个位置,北边的契丹人便急哄哄的来了。
这一天,对于拓跋月来说,也不是什么好日子。
朝廷的征兵官对着名册来了她的家,当年在攻占瓜州时候勇猛的父亲已经年老体衰。
但契丹的入侵让朝廷慌了手脚,顾不得父亲是不是年老体衰。
征兵官说,若是正丁上不得,便上几个孩子去做负瞻军,麻魁军。
“父亲,我去吧。”
拓跋月站了出来,主动替上了一个名额。
除了想替母亲争上那么一两分宠。
拓跋月心中想的,是想去看看母亲常年念叨的那些地方。
什么塞北,东京,江南。
她本来是去不了那些地方的,或许入了军,就能去了。
那征兵官看着她,自然是来者不拒,便拍了拍她的肩。
“好孩子,到麻魁军去吧。”
当天晚上,父亲便将拓跋月叫到了他的房间。
许是对这个从出生起便未关注过多少的女儿的愧疚。
父亲将他年少时从军的第一套甲交给了拓跋月。
十四岁少年雪白的细扎甲挂在拓跋月的身上,显得松松垮垮的。
“好姑娘,上了战场莫冲动,你是个姑娘,拿着这个,它能让你安全些。”
父亲将一张蹶张弩交到了拓跋月的手中,还亲自教导着她如何将弩上弦,如何瞄准些。
拓跋月将父亲教的这些通通的记下。
等到再去见母亲时,母亲只是替她整理好了许多件衣服,大大小小的,都有。
她向母亲讨要了个贴身之物,说如果能够到母亲的家乡,便将这东西埋在那,就当替母亲回过家了。
母亲看了她许久,最终从自己的头发上剪掉了一缕,搓成了绳,交给拓跋月。
“母亲,头发放不久的。”拓跋月说道。
“放不久才好呢,不用你替娘回家,瓜州的月就很好。”母亲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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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50年,十二月初三。
河套地区。
拓跋月告别了家人,跟着几个兄弟姊妹加入了军队。
经过简单的训练。
她和三个麻魁,两个负瞻被分配给了一位正军做随从。
麻魁军,说是军,其实就和随从差不了多少,党项族裔少,面对着宋辽两国的压力。
便是女子,都要上战场帮着运送物资,若是战事急了,也要提着刀矛,上去便是砍。
而父亲给她的弩,却让她在战场上更安全了些。
在河套,拓跋月第一次见到了母亲口中,塞北的雪。
瓜州也在塞外,但有的只有看不完的黄沙。
天上掉下的雪很白,但地上的雪却灰扑扑的。
雪下得很冷,身上父亲的甲,防不了寒。
将才十二岁的她冻得直哆嗦。
也是在这一天,拓跋月杀了人生中第一个敌人。
那是一伙落单的契丹仆从轻骑,五个人。
正军带着他们埋伏在雪地里,用长矛,弩箭,棍棒杀向这些辽国人。
拓跋月缩在队伍的后面,支起盾牌,用父亲给她的弩,去射杀那些骑兵。
她亲眼看见,自己的弩箭钉在了一个辽国人的脑袋上,那辽国人就那么扑腾一下从马上掉了下来。
血让雪红了一大片,有些脏。
拓跋月不由得庆幸,庆幸父亲将弩给了她。
让她不用那么近的看着一个人因她而死。
战斗结束后,受了些伤的正军喘着粗气告诉他们。
“丫头们,小子们,你们运气不错的,朝廷要和谈了。”
“好好活着,我之前带的那几个小子们,就没你们这么好的命。”
“他们打的,那可是硬仗,契丹狗的铁骑轰隆隆的响,吓得人刀都拿不稳嘞。”
正军望着他们,却好像望着的又是另一些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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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62年,三月初三。
十年前的正军说得是没错的,拓跋月的运气很好。
好在父亲给了她一副甲,好在父亲给了她一张弩,好在遇到了一位好正军,那么好的甲,那么好的弩,那么瘦弱的一个主人,就算死在边境,报个失踪就无人去管了。
他却从未想过去抢,也不让其他负瞻去抢。
好在她刚加入军队不久,朝廷便要议和了。
加入军队的这十年,她并没有打过什么硬仗,只是跟着正军在边塞防着契丹。
她打的,都是保家卫国的仗。
父亲的弩,让她不用亲自去面对杀死敌人的愧疚,哪怕这愧疚,本就不多。
母亲给她的那些衣服,让她从十二岁穿到了如今的二十三岁。
父亲的甲,穿在身上,也不是那么的松松垮垮,反倒有些合身了。
如今的她在军中,也算是个老兵了,靠着一些军功,有了自己的负瞻与麻魁。
近些日子,军中总是有着很频繁的调动。
同袍们说,是小皇帝长大咯,他收拾了权臣,想要树立自己的威信,要去打宋国。
要打一场漂漂亮亮的大胜仗。
宋国,拓跋月记得的,那是母亲的家。
如果要去母亲的家打仗,拓跋月是不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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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64年,十二月初一。
庆州。
拓跋月的好运气在她二十六岁这年结束了。
朝廷的调令下来,将她调到了宋夏的边境附近。
她要去母亲的家打仗了。
夏国的试探骚扰不断的在宋夏的边境爆发。
拓跋月亲眼见着,自己的同袍,还有自己带的那些负瞻。
抢劫了一个宋国的村庄。
村庄百姓的哭嚎声在拓跋月的耳边回绕着。
他们那母亲同胞的身份,让拓跋月呆愣在了原地。
她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阿母,您说得对,您的家,我不能代您回的。
我们在您的家里,杀人。
.........
公元1065年,五月初五。
从宋国的村庄回来后,拓跋月一心想着向朝廷请辞。
她不想在母亲的家里,杀母亲的家人。
可朝廷并没有赋予她这个大头兵请辞的权力。
西夏的军队,想进来是十分容易的,可想要出去,就难了。
军队没有批准她的请辞。
或许她请辞甚至都不一定到了将军那儿。
朝廷的又一纸调令下了过来,皇帝让他们的将军集中军队,准备大规模的攻掠庆州,为他的御驾亲征做准备。
拓跋月跟着部队出发了。
.........
公元1065年,十月初一。
秋冬交际,朝廷对宋国发动了大规模的掠边。
军队在庆州的边境烧杀抢掠,抢走了许多的财宝,妇女。
看着那些被掳走的妇女,拓跋月突然想明白了。
为什么小时候,母亲总是要念着那些地方,总是要念着她的家。
或许,她也是这样,被父亲掳在瓜州的吧。
军队在庆州边境满载而归。
但,宋国的国相范仲淹这么多年在边境经营的营寨战术起了效果。
在归军的途中,军队遭到了宋军大部队的阻击。
宋军的旗子高高的飘着,大宋西军的马蹄声响得他们心肝儿颤。
拓跋月和一众西夏的弩兵仓促的放下自己背上的盾牌,支在面前充作掩体,开始给弩上弦。
这是拓跋月人生第一次,见识到了十多年前正军说的。
真正的硬仗。
不是清扫散兵游勇,不是打扫溃军,不是防止乱民私越边境的过家家。
而是实打实的,在开阔的平原上,双方摆开阵势,马蹄儿震天响,战鼓隆隆的敲。
人们像墙似的对峙着。
随着将军的令旗挥舞,拓跋月向着宋军抛射弩矢。
但宋军的神臂弓远比他们的弩更利,更远。
而宋军的军阵在向着他们快速的推进。
宋军来的突然。
他们的军队根本来不及做出太多有效的应对。
拓跋月看着一名手持大斧的汉子裹着红罩袍,罩袍下是有些生锈的甲片,他一脚踹倒盾牌,向她冲来。
“该死的党项狗,去死吧!”
汉子大吼着,手中的重斧对着她狠狠的劈下。
望着那锋利的斧刃。
拓拔月闭上眼,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
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闪过。
“死在这,应是我活该的。”
可此时,一道陌生古怪的男子声音却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出来吧,皮卡丘——!”
一道白光骤然闪过,拓跋月消失了。
只留下那名正挥舞大斧的宋军重斧手茫然的环顾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