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清晨的阳光撒进窗户,让这个世界看上去仿佛加了一层滤镜,然后现实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美好。果然,于扬一大早上就伸手向张晓要方案了:
“张晓,昨天交给你做得报告做好了吗?”
连续加了三个晚上的班,张晓现在的怨气比水井里的溺死鬼还要重,实在没忍住反怼了一句:“你当我是人工智能呢!”
于扬的气焰立马弱了下去,但还是强撑着面子说:“这个事负责人说明天就要搞定的,你这边稍微赶赶吧。”
于扬总是自以为是地认为他比任何人都努力,他的眼界指的仅仅是自己眼前的那块地界。
张晓忿忿,小声嘀咕了句:
“好像谁没有加班赶工似的。”
晚上负责人和组长之间的组会像张晓这种级别的组员是无权参加的,小组的成果只能由每组的组长代理汇报,所以张晓下午就把项目方案交给了于扬。
组会结束后,其他组的组长三三两两地出来了,于扬和负责人走在最后,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是看负责人的神情,应该是对这次张晓出的方案比较满意,张晓端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张晓去给负责人送日志,负责人一如既往地开始给张晓挑刺,在负责人的眼里张晓还是一个刚进来的、连代码都不会写的小菜鸟:
“你这个日志格式不对啊,不能这么写。”
“这里还漏了一条,后续补上。”
即使被指出这么多不足,张晓仍然显得很放松喜悦,他一直期待着负责人什么时候能够提到他写的方案,那可是他没日没夜写出来的方案,他希望自己的能力被上司看见。可事情总会有出人意料地转折,没错负责人还是提到了那份方案:
“张晓你要认真点了,之后才能把项目方案交给你来写呀。”
负责人一边翻阅一边继续说:
“像昨天于扬写的那份项目方案我觉得整体都不错。”
“于扬写的?”张晓有些惊愕,这份方案不是他写的吗,可显然负责人对此毫不知情。他立马反应过来,于扬在汇报的时候只字未提他的名字,把所有的功劳全往自己身上揽。张晓愤愤不平,这可是他赶了一晚上的报告,这口气他不可能就这么咽下去,于是他争辩道:
“昨天那份项目方案的基本框架和底稿就是我写的。”
他期待着负责人能为他鸣不平,可这也太天真了。负责人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奇,他在这个岗位这么多年,对这种明争暗斗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
“嗯,你们一个组的。如果是你写的话,再过段时间可以让你独立写项目方案了。”负责人这才抬头仔细地打量了张晓一番:“不错,继续好好干。”
张晓气冲冲地冲出办公室门,一屁股坐回工位的滑椅上,靠近于扬对质道:
“于扬,你这次过分了,你凭什么就说这份方案是你写的?”
于扬一脸无辜地看着张晓:“我没说是我写的啊。”
张晓冷笑一声:“就不说框架和初稿都是我写的吧,负责人压根不知道这份方案有我参与。”
于扬还是无动于衷地继续操作着电脑:“我只是正常汇报了方案内容,负责人怎么想是他的事情,又不是我能把控的。”
张晓把桌上的一叠资料重重地捶了一下,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只是他目前能想到的能解气的唯一办法。他不能把这件事闹大,这样他以后很难在职场混下去,说不定到时候百口难辩,罪还得自己受。
“你现在别总想着急功近利,你才来不到一年,很多事情都要学着去做。”于扬摆出一副教育下级的口吻。张晓摆了脸色,没有理会他。于扬已经不是第一次打压他了,张晓想这样没有出路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晚上张晓和往常一样和向晚通话,向晚开心地和他分享一些校园趣事,张晓听得心不在焉,白天发生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
“张晓,你没事吧?”向晚有些生气。
张晓突然回过神来,把白天发生的事情悉数说给向晚听。向晚无法完全感同身受,只能臭骂于扬一顿,好帮张晓出出气。可第二天张晓又得独自去面对这些灾难,于扬还是继续打压他,搞得张晓一肚子火气。
张晓最近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虽然按照整个组内勾心斗角,推诿甩锅的行事风格来看,系统出事是迟早的事情,但最近张晓的预感格外强烈,果不其然周五晚上整个系统停机了。祸事一出,立马惊动了上面的大领导,第二天一大早,负责人在群里召集了组内的所有人,要求务必找出问题的源头。
大家急忙赶到机房。机房的布置十分规整,LED灯板、电脑显示器以及座椅无一不呈现出一种浅灰色调的网格状分布,出现的唯一的变化就是那个靠坐在第一排的电脑桌前的一个中年男人,他身型中等偏瘦,身穿白色polo衫和黑色牛仔裤,旁边放着他的灰色电脑包。他神情严肃,眼神中放出冷光。
张晓认出来,坐着的这位是他只在面试的时候才见过的部长,负责人正坐在部长旁边操作电脑,其他人围站在部长身后。
部长一脸阴沉地质问负责人:“你觉得问题出在哪个系统?”
“我现在也很困惑,还没找到问题的根源。”负责人的声音明显有些慌张,无论是他手下哪个系统出了问题,他都难逃其咎,而部长此次前来只负责查明情况然后归责上报。
于扬站在角落盯着电脑屏幕一言不发。
“目前排查下来看,其他组这两天的操作都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有于扬这组的记录查询不到了,这个我没有办法排查。”
“前两天电脑内存满了,系统自动清理过一次。不过我们这边这次负责的都是一些辅助性工作,问题也不应该出在这里。”于扬平静地说。
张晓只是一个组员,很多事务的权限都还没有接触到,所以即使锅被甩得满天飞,对他来说只有冷眼旁观的份。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他联想到昨天和于扬交接工作的时候看到的一幕,不禁打了个寒颤:张晓看到了于扬正在删除操作记录。
一般来说,操作记录会在电脑里保留三天时间,但若是系统内存达到一定数值,操作记录会在没有人为干预的情况下被处理掉。放平时根本没有人会注意这些,除非是出了特殊状况。可恰恰这两天就出事了,而电脑上过去两天的操作记录都消失无踪,张晓很难不把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又过了几天,事件不断地发酵,上边让负责人把系统的整体架构从头到尾地整理出来,结果发现这个系统早已经漏洞百出。最初搭建框架的时候,他们使用的就是最原始的算法,这导致数据冗余严重,一直堆积在电脑里,直到最近才爆发出问题来。
这时候所有人的矛头都对准了负责人。
“我已经汇报上去了,”部长说话时冷峻锐利的脸一动不动,张晓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场:“我会另外调任一个项目的负责人过来,至于你之后会去哪个岗位,我得和人事部那边沟通一下。”说完部长准备离开,突然转身又说道:
“对了,在这之前,你尽快交接一下工作。”
这几天于扬开始鞍前马后地跟着负责人跑,一个负责人的离开意味不久之后就要选新的后备负责人,于扬看到了晋升空间立马兴奋起来,组里的很多事情都交接给了对业务比较熟悉的于扬。正常来说这是合理的,但张晓无法忍受于扬的这副作态,毕竟他知道于扬撒了谎:
“这件事应该不只是负责人的过失,应该跟你也有关系。”张晓准备揭开于扬的恶臭嘴脸,即使他死不承认,也能让自己出一口恶气。
“跟我有什么关系。”于扬表面上漫不经心,收拾着手头的资料。
“你前几天为什么要删操作记录?”张晓有些激动。
“这系统本来就维持不了这么大功率地数据进出,迟早会出问题的。现在这件事只有负责人一个人背锅,我要是不删除操作记录,不说我了,到时候你也脱不了身。”
“你少血口喷人、虚张声势了,我干什么了?”张晓愤怒地看着于扬。
“你没往这个框架里面加过东西吗,你能保证你做的这块没有任何问题?”
张晓竟然一时间开始怀疑自己,他只是在完成分配的工作,难道这样也成了推波助澜的帮凶:
“我只是在完成工作。”张晓甚至有点搞不明白这句话是说给于扬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于扬又接着说:“这种事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就当作没看见吧,难道你想要帮负责人背锅?”
张晓当然也不想,他又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背锅:“我不需要像你一样用这种手段来掩盖什么,上面要查就查,要是真有什么事,我也不为自己辩驳什么。”
张晓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漩涡之中,在这里看不清事情的全貌,更看不清自己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愤怒在这里根本没有用,因为大家都在维持表面的一团和气,麻木,这里的每个人都被所谓的名声和前途模糊了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