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一切尘埃落定已是七月，张晓正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不过他很早就想好要考研了。

自从考试大纲和招生简章出来之后，向晚可以感受到张晓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听说大纲的范围有所改动，增加了一本新的参考书目，招生人数还从原来的21人缩减到了15人。

向晚才大二，融媒社那边还需要向晚帮忙，所以向晚每次忙完那边的事情，就会回到图书馆，静静地和张晓一起学习。

也许成长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学会向现实妥协的过程，看似风平浪静的每个人，实际上心底都藏着汹涌的波涛吧。

中午吃午饭的时候，向晚小心翼翼地问张晓：“张晓，你最近学得怎么样啊？”

“还可以，下星期要开始学肖秀荣了，线代也二轮了。”

“嗯，”向晚并不懂这些考研相关的专有名词，只是看着张晓了然于心的样子，向晚也放心下来，于是接着说：“我有一个题不太会，你可以帮我看一下吗？”

张晓接过向晚的手机，向晚看着张晓略显疲态的脸，竟有些心疼：“没关系的，要是你累了，就不用帮我看了。”向晚懂事地笑了笑，她明白这段时间一定要多站在张晓的角度看问题，不能给张晓施加不必要的压力了。

张晓用手托着下巴，静静地思考，他像平时一样冷静地说“没事，等我一下。”

“你看这个题就是用到了之前提到过的一个公式。”

张晓耐心地给向晚讲题，逻辑清晰严谨，态度一丝不苟，好像在编织一张绫罗绸缎，但绸缎冰冷，毫无温度。向晚压抑了好久的苦涩不知为何突然翻涌上来，突然说了一句：“张晓，你一定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的，对吧？”

张晓的眼神似乎很远，远到向晚琢磨不透他的纠结：“嗯，你怎么又说到这了，这也不是现在该想的事情。”

张晓也不知道他未来会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人，不知道在哪座城市。他觉得未来的路荆棘丛生，他不敢再去看，也很少去看。他能做得只有专注于当下的每一刻，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

张晓冷淡的语气冲破了向晚心中的防线，心中产生了一种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全部倾吐出去的冲动，但这种冲动转而化成了一种弱小的乞求：“张晓，你可不可以多陪陪我。”

向晚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张晓似乎有些无措，他觉得对于向晚，他并没有做错了，但又很无力，因为最近他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快要将他压垮，他没有任何办法。

“你说我该怎么陪你，我每天学习到十点回寝室，第二天八点钟就要爬起来，然后又开始被一些搞不定地题目折磨，你说你要我怎么陪你。”

向晚第一次听到张晓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委屈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可是每次你和我在一起都很疲惫，我感受不到你的情感了，我感觉很难过。”

“反正我每天的时间就是这样了，我也告诉你了，事实就是这样子。”

向晚顺着张晓的逻辑思考，就在这一时间点上，张晓失去了退路，她也无法忍受情感受到忽略，这段感情仿佛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向晚头被磕得好痛。她只能想出一种结局，就像用战争解决一切一样粗暴，但她不肯面对这样的结果：“可这样我会很难受。”

谎言有时能够将事情拖延一阵子，也许事情就会被化解，可是张晓不想说谎，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无力，不能够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甚至不能好好地爱一个人。

“我想我们还是先做朋友吧。”张晓面无表情，然后深深呼了一口气：“你觉得可以吗？”

“做朋友，”听起来似乎没有那么残忍，但其实不过是让忍耐的人让步还她爱着的人自由罢了，在向晚看来这和提分手没有什么分别，但她没有办法，这时候的她明白耍小性子只会彻底让另一个人厌恶，只有理性处理好这件事情才能得到她想要的，但向晚的心仿佛止不住地滴血：“好啊，那就做朋友吧。”

说完向晚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她一边用手抹眼泪一边继续流，最后她直接失声痛哭起来。

张晓递了一张纸巾过来，说：“又不是不能联系了，想见的时候还是可以见面的。”

向晚想过他们俩有一天会分开，当在一起的那天她就下定决心，如果她珍惜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那么分开的那天也绝不会过多留恋的，但是她没想到的是，爱会让一个人如此难以自持、无法自拔。

向晚想说其实我想天天见你，天天和你腻在一起，但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明白这又是小孩子脾气，很多事情我们无法左右，人只能顺从现实生活。

沉默。

“好。”

这段时间向晚没有再去找张晓，只是在手机里简单地问候了几句，张晓似乎将向晚淡忘了，暑假快到了，向晚的状态也有所调整，她决定去找张晓说清楚。

消息条上的信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向晚害怕再一次被张晓伤害，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张晓还是第一次见面时候的那身打扮，一切那么熟悉又有些陌生，经历了这么多，两人的关系似乎回到了起点，一样的黄昏天，一样的梧桐树下，不一样的他们。

这次换向晚先开口：“张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张晓冷漠地点了点头，仿佛穿上了坚硬的盔甲。

向晚见状继续说下去：“我想过了，之前是我的行为不够成熟，过于依赖你了，让你感到压力太大了，我反思。”向晚突然感觉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向晚想得不是哭闹求情，取而代之的是想象着像个成年人那样解决问题。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了，那就只能接受失去他的代价，有些东西在能力没到那的之前是会被弄丢的。

“所以之后我会减少对你的依赖，你就专心备考，我也专注于我的学习，对我你就不用有太大的压力了，我只要我们能重新开始。”向晚摆了摆头，眉尖下弯，露出一个坚强而开朗的微笑。

“另一种解决方案就是……”当碰到这个词的时候，向晚依然能感觉到刀割般的刺痛，但这次逃不了了：“就是分开，我也不想面对这样的结果，但如果你想的话，我接受。”

张晓默默地听着，他故作轻松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夏日的晚风吹来有一丝暖意，包裹住向晚白皙的脸，黄昏的余晖洒在图书馆的广场上，将两个人的背影照得金黄。向晚将心硬化成一块石头，无论张晓做出哪一种选择，她已经决定了要安然接受。

张晓沉默了半晌说：

“我们重新开始吧，不过

我需要一点缓冲的时间。”

向晚没有像在医院时那样冲过去抱住张晓，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说：“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