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时间飞逝，不知不觉已经十二月下旬了。十二月是难熬的一个月，正碰上全国疫情又一次大爆发。再过三天张晓就要迎接他的研究生考试了，向晚把自己早早囤着的三打口罩分了一半给张晓，叮嘱张晓最近一定要注意防范。不幸的是张晓还是在考前一天发高烧。

教室外的走廊上，向晚用手抚着张晓的额头关心道：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刚刚量过了，是39.7摄氏度，但是我感觉还可以。”张晓的脸颊已经被烧得通红，但他现在没有心思在意这些。

“你现在把布洛芬吃了吧，我之前囤的，只剩下两颗了都给你。”向晚把两颗包好的药丸放进张晓的口袋里：“另一颗你留着难受的时候吃。”

张晓带着口罩轻轻地抱了抱向晚道：“你快回去吧，别被我感染了。”

“好。”向晚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张晓回到教室，心里祈祷着一切顺利。

考试终于结束了，向晚在考场门口等待张晓，张晓一出考场径直奔向向晚，将他高高抱起。在回学校的路上，张晓倒在向晚的怀中呼呼大睡，这是张晓这几个月以来最幸福的时刻。

但也可能是未来几个月中，最幸福的时刻。

三月考研成绩公布，张晓发现自己落榜了，那时候向晚才知道张晓想要考的竟然是H市最好的高校——H大学，这意味着他面临的是二十人中只选一人的残酷角逐。

日子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草木皆兵。又是一年的六月，张晓得到了一份S市互联网公司的offer，他打算收拾一下行李，下星期就去报道。

S市是互联网行业最发达的地区，张晓去S市自然能够得到更好的发展机会，尽管如此，向晚心中仍然有些不舍，S市距离H市有一百多公里，乘高铁也得一个小时；况且张晓参加工作之后，一定不会有那么多自由的时间了，在这以后聚少离多就是家常便饭了。

向晚以为过去一年里，他们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路程，但当她看向未来才发现无论是时间还是距离，两者中的任何一种困难都远超之前遇到的艰辛。

一年后的六月。电话铃响了，一个身着旗袍、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有些犹豫地接起了电话，对面传来一声沉稳而又冷冽的声音：“我们分手吧。”

话音未落，这个已然亭亭玉立的女孩感到心头剧烈震颤，一股气流从心头蹿到了头颅，在头顶形成了巨大的压力，好像要从眼眶中夺出，但已经没有必要了。

“嗯”

“……”

“希望你过得好。”

“你也是。”

说完最后一句话，女孩挂断了电话。阴雨湿润了马路两旁的梧桐叶，垂暮笼罩着日月湖和长椅板凳上依偎着的情人，女孩依然在湖边漫步，但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这是张晓在这家互联网公司工作的第一个半年，办公桌拜访的井然有序，像是密密麻麻的棋盘格。空调的温度很低，三面都是雪白得白墙，只有一面是可以透风的窗。张晓恰好坐在中间位置。

突然一个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这是张晓他们小组的负责人。据说他已经有八年的工作经验了，但因为上面有领导压着，所以到现在仍然只是一个项目负责人：

“于扬！你过来一下。”他向张晓旁边这个哥们招了招手。

这个哥们叫做于扬，他比张晓早来一年，但因为各种原因，年龄比张晓整整大了半轮，目前是张晓所在小组默认的组长。这个小组总共三个人，除于扬外，还有张晓和另一个叫汪慧的女生。

于扬听到负责人喊他的名字，于是一边憨笑一边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总喜欢装模做样地拿起桌上厚厚的一叠资料跺一跺再离开工位，这次也不例外。随后他跟着负责人进了办公室。

张晓目睹了这一切，他本来就看不惯于扬这副嘴脸，在上司面前百般谄媚讨好，对他，也就是于扬自认为的下级，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架势。当看到负责人叫于扬过去的时候，张晓已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了。

十几分钟之后，于扬走出办公室的大门，转身小心翼翼地关上，然后径直朝张晓这边走过来，于扬变脸的速度比变天还快，他把手里拿着的几张纸按在张晓的办公桌上说道：

“张晓，你这两天把这个项目的方案初稿做一下，我手上还有另外一个报告要赶。”

张晓一度怀疑于扬是不是以为，如果不以这种命令的语气说话就使唤不动他。

“杨哥，负责人昨天让我做这周的周报，今天下午就要交过去，我也不太有时间。”张晓明白这就是摆明了自己干不了的活推给他干。

于扬装作老成地把手臂搭在张晓的肩膀上，弯下腰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周报界面说道：

“没事，你明天再给我吧。”

对于于扬的工作态度，张晓无法不感到反感。明明是同一个项目组的，凭什么你只当指挥官，耍耍嘴皮子，上阵杀敌的事情全都推给别人干呢？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毕竟还是新人，不能过于莽撞，于是张晓对于扬说：“我努努力，看看能不能给赶出来吧。”

把周报交给负责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项目方案还没有开始做，于扬明天肯定得要，张晓不得不加班，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十点。张晓起身神了个懒腰，看见办公室里还有几个别组的同事。

S市的常住居民里有一半是外地涌入的打工人，所以S市汇集了各个地区的文化，并且衍生出了各种各样的新兴文化。但是这些都无法成为张晓喜欢上这座城市的理由，像张晓这样来到S市的大多数人就像无根的浮萍一样，即使奋斗了一辈子，也无法在S市扎根下来。张晓只想逃离这座城，他感觉在这里没有自由和归属感，也在逐渐失去自我。

即使现在是晚上十点，S市的大街上仍然灯火通明，柏油马路上川流不息，他打开手机一看，向晚三个小时之前发的一条消息：

“想你了。”

张晓面无表情，随即关上屏幕。突然放松下来，让他感觉有点缺氧，他突然想起自己连晚饭都还没有吃，他就近在面馆点了一碗热汤面，草草吃完就回家了。

往床上一瘫，张晓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向晚打来的电话。

向晚看到张晓满身疲惫地躺在床上，有些心疼：

“张晓，你刚下班吗？”

张晓有些木然说道：“嗯。”张晓一边说着一边刷着手机屏幕。

沉默。

张晓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向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论是关心的话语还是有趣的分享，好像都不是张晓此刻需要的。向晚只能静静地看着他，她不想让张晓休息，她想要看着他。

“向晚，要不先挂了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张晓近乎恳求地说道。

“你不想见到我？”向晚的心好像被刺痛了，向晚明白张晓一定很累，但她又开始犹疑张晓是不是真的不想见到她，而这些疑惑张晓也没有精力去思考和解释。

“我好累，向晚。”

此刻向晚真想抱抱他，但隔着手机屏幕拥抱都变得奢侈。

“要不就先挂了吧。”张晓表达得很委婉，因为他不想惹向晚生气，同时也怕伤害向晚，但他也非常想要休息。

向晚无奈地点点头，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