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星际安魂曲
“人类在太空中流浪已经是第四代了,现在这个时代资源短缺,娱乐收紧,绝大多数人都投入生产过着压抑的生活,但同时三代人的积累又足以形成垄断地位,这些人的后代在社会上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他们不仅过得很好,还大量挤占了其他人的社会资源,更使普通人的生活难上加难。叛军就是在反抗这种不公平的情况下发展起来的,因此他们吸纳追随者的速度极快,具有一定规模后又开始掠夺资源,企图打破现有的秩序。现在联邦政府如果不能妥善处理,那么差不多会在第五代爆发更加大规模、更深层次的矛盾。”
雪子问道:“采集队被袭击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这里为什么没有听到任何风吹草动?”
“联邦政府并没有报道叛军的事情,反而试图掩盖矛盾。“
“那掩盖矛盾就能解决问题吗”
账号那边说道:“当然不能,但他们仍然抱有幻想期望通过谈判的方式解决来避免恐慌和爆发战争。”
“这样的时代本应该同舟共济渡过难关,但为什么矛盾会激化到这一步?”世界残酷的的真相冲击着雪子的认知,不禁让她再次发问。
“这一切都源于贪婪,人类本性如此。人类原本生活在地球,然而因为人类的贪婪地球环境恶化资源枯竭,垄断寡头们永远不在乎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东西,在最后的时间更加变本加厉,妄图人类共沉沦之前,在活着的时间里多享受一点。最后脆弱的地球生态因为人类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而毁灭。就算残存的人类移民太空苟延残喘,却还是跳不出由于自身局限性而形成的循环......”
这天晚上雪子过得异常艰难,经过几天的奔波之后雪子已经十分疲惫,但此刻却了无睡意。今天清晨好不容易将曲子做完,还来不及分享成功的喜悦,却又收到丈夫乱战之中牺牲的噩耗。在得知事情原委之后,雪子已经再也聊不下去了,最后跟他寒暄几句,即便对方还是很担心,但雪子还是毅然关闭了通讯。
单人躺在孤独的双人床上,过去的种种在雪子脑海不停浮现,他的面容,他的呼吸,他的调笑嗔骂,以及绕过腰际柔情的拥抱。仅仅只是半年未见,却不曾想已是天人永隔!雪子紧紧用双臂抱住自己,试图像直人过去那样从背后用臂弯将她环绕,而此刻冰冷的心却得不到熟悉的体温。即便镇上永远是虚假的晴天,但雪子的世界却第一次下起了雨,没有雨伞的遮蔽和坚实的依靠,雪子被淋了个通透,这冰冷,钻心彻骨。雪子最终还是没忍住,眼泪不住的划过眼眶滴落在枕头上,这是她几年来第一次哭。之前或许还带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从今天开始,她便彻底孑然一身,像孤独的宇宙一样孤独,只有寂寞作陪。即便此时带着些黑眼圈,却又依旧平添了一抹色彩,哭红了泪眼!
又是一个不眠夜。
雪子已然不记得这天晚上是怎么过去的了,也不知道自己最后到底是睡了还是没睡。麻木的身体在闹钟反复响了三遍才缓缓起床,像个行尸走肉一样不懂得吃饭,不懂的思考,照例每天坐公车打卡上班,却完全不能进入到工作状态中。雪子坐在工位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双手偶尔动一下,偶尔又不动,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外界也失去了感知。
上级领导发现了雪子完全没在工作,就把她叫到走廊里,鉴于她这个星期的表现,领导禁不住劈头盖脸地一通怒骂,完全把她的面子按在地上摩擦。雪子就右手攥着左手垂在腹前,低头恭敬地站着,抿着嘴唇既不反驳,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
领导骂玩后解了一时怒火,但一回想好像有点过火,尤其是见到雪子黑眼圈凝重,眼睛红肿,过去总是盘起、赏心悦目的长发也变成了男人一样的短发,在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也不好意思再数落,便又缓和了语气安慰道:“雪子,你没事吧?我看你这几天状态很差,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很认真,但这几天的工作质量确实很差,部长怪罪下来,我也很难堪。你要真是有什么事情,我再申请给你请个假,不要硬撑,你这样工作质量很差,强撑下去也没有意义。”
雪子这才小声愧疚地开口道:“真的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我还能工作,不用去医院。”领导将信将疑地说:“真的没事?”雪子又道:“没事,你放心吧,我今天肯定完成任务。”领导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只得让她回去。接下来这大半天,雪子强提精神,逼着自己投入到工作当中去,虽然今天的工作质量仍然不太好看,但万幸是没有拖后腿。
熬到了下班,雪子没有像平常一样坐公交回去,而是慢慢走着,排解心中的苦闷。不知不觉间,雪子来到了一间巨大的独立的房子面前。这座房子原本是一个库房,工业区与居民区分离后,这间房子被有钱的神父买了下来当作教堂。
虽然政府没有明确认证宗教,但是民间的教堂还是允许正常运作的,毕竟在这压抑的生活中,人们需要宗教更胜过娱乐。若在高峰时期,教堂里的人总是络绎不绝,所以雪子从没来过这里,也不怎么信教。但是现在刚下班,工业区的人们还没有回来,于是这里就显得十分清静,只有神父和几名常驻的修女在唱着圣歌。
教堂欢迎镇上所有的人来,既不对外传教,也不强取功德,所以雪子得以坐在前排看他们虔诚的表情和聆听与整个教堂共鸣的悠扬圣歌。虽然雪子不信鬼神,但却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听着他们的歌唱和祷告,雪子也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得到了净化,心情也纾解了不少。
赶在人潮来临之前雪子离开了教堂,步行回到了家中。今天她没有吃便当,也乐得清闲地下起了厨,炸起了鸡块,又做了一些精致的寿司,自己吃过后将剩下的用油纸包住,装在包里出门了。
雪子先下楼将一包寿司送给了织田大叔,感谢他的帮助。大叔打开纸包一看,便欣喜地笑道:“原来是火腿寿司啊,你和直人一起去公园野餐的时候就经常做,只可惜直人不在,享不到这种口福了。”
听到这句话,雪子鼻头又是一酸,差点哭出来,但此时的她已经不再允许自己脆弱了,直人死后她更要坚强的走下去。迅速与织田大叔告别,不让他察觉自己的异样。
接着雪子又一路步行来到商业区,再次找到了万事通,万事通见到雪子本想打个招呼,不料雪子却先开了口,将他打断:“你好,万事通。我今天还想要一些烟草,你这里有吗?”
万事通摸了摸下巴说道:“有倒是有,不过也不多,而且......”
雪子见他有些犹豫,以为要抬价,急忙说道:“有的话请卖给我一些,你想要什么我都尽量满足。”
万事通哈哈笑道:“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我感兴趣的东西可以拿来支付了,”话虽这么说着,万事通还是从箱中掏出一包烟草说道:“但是你急用的话我可以先给你,这次就先欠着。我们做过一次交易,就相当于是交朋友了,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雪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了过来,不太相信的说道:“我以后要怎么还你?到时候你可别太过分。”
万事通说到:“烟草虽然珍贵,但却是有价的,用有价的东西偿还有价的东西你当然能还得起。放心吧,我说过我处事公道,不会欺负你。”雪子虽然还是对他不信任,但还是感激地向他道谢。
正当雪子要走的时候,万事通突然又叫住雪子,将一个小包塞到雪子手中说道:“我看你状态很差的样子,是没睡好吗,还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这里是几个茶包,助眠效果很好我自己也在用,这不是合成的化工药,而是天然草药,对身体没什么副作用,在某个时期或许还能预防一些病毒也说不定。你不用担心,这些算作是友情赠送的,以后记得常来就行了。”
雪子似乎明白了一些万事通为什么能够成为镇上第二富有的人了,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后便冲他微微一笑道:“你怎么突然这么好?”
万事通见状便也只好做作的开个玩笑道:“还不是因为你欠我个人情,我要是不关心你,到时候你怎么还?”虽然万事通好意相送,但还是不太喜欢就这么白拿,于是雪子便用一包炸鸡作为交换,随后便辞别了万事通,给椿树发消息叫他到酒吧集合。
零点的时候,雪子来到巷口却发现椿树已经早到一步了,椿树见到雪子便上前说道:“雪子,真是不好意思,昨天做曲子的时候光顾着自己爽了,都忘记把你的一些东西加进去了。”
雪子点点头道:“没事,快点进去吧。”于是二人又敲开了酒吧的铁门,把烟草递给了老人。
老人见到烟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雪子,有心了。下次要是再来就不必带这些东西了,如果有必要我会给你开门,镇长那边不用担心,我有办法满住他。”
雪子本想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但回头看了椿树一眼转念又说道:“那就真的谢谢您了。”雪子和椿树进了门便直奔地下,一直到踏上了那个舞台,雪子突然有了一个冲动,对椿树说道:“我能把我的声音也加到曲子里吗?”
椿树点点头笑道:“这很简单,你尽管去做就行了。”
于是两人在舞台上架好了麦克风,雪子在台上清了清嗓子,而这次换椿树在台下一只胳膊支撑伏在桌子上听她要唱什么。
直人虽然以前也教过雪子唱歌,但是她平时很少唱,站在台上结结巴巴地几次张不开嘴。底下的椿树一直在用眼神给她加油鼓劲,而雪子也知道这是不可多得,宝贵的机会,为了自己逝去的丈夫,她鼓足了勇气,终于唱了出来。
雪子并没有准备什么歌词,只是在心中酝酿了好久,想起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种种,用今天听到的圣歌般得旋律唱的抒情又写意。
虽然雪子唱得只有“啊”这一个音节,但却如清泉般灵动,又如空谷中的回响,抑制不住的情感从雪子胸中涌出,她唱的挥洒,她唱的恣肆,完全地往我在这此刻此景此情之中。
而台下的椿树也是听得呆住了,他没想到雪子的歌声竟然如此动听,就好像带有魔力般勾着他的魂魄在宇宙中遨游,他不知道雪子唱的是什么,也不了解这是圣歌的旋律,但只觉得此刻的雪子安详又神圣,彷佛有一道光跨过千万光年从天国来到人间,斜照在雪子的头顶,让她此时似乎完全笼罩在光环当中,将世间的污垢净化,让他的心得到宁静。
不知道过了过久,雪子的歌声终于停了下来,而此刻椿树却还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雪子向他打了个招呼,他才恍然醒悟,兴奋地对雪子说道:“真是太棒了,你的歌声再加上我的音乐,简直就是绝配。可惜现在即便做出来了也不能发行,否则我真无法想象它是何等的大卖!”
雪子见状摇摇头道:“无所谓了,反正人类也快完蛋了。”
“?”椿树疑惑不解道:“雪子你在说什么?”
这个时候总不能告诉他反抗军的事情,人类就快要在未来爆发战争吧?于是雪子自觉不该说这句话,摆了摆手道:“没什么,你赶紧将声音加到曲子里吧。”
椿树虽然有些疑惑好奇,但也没时间多问,立即着手将歌声和曲子和在一块,同时也尽可能弥补昨天没调好的瑕疵。预感到这次又要花很长时间,雪子提前便做了寿司,拿出来两人分食。虽然半夜时分寿司已经冰凉,但是椿树却是吃得相当满足。
两人又是熬了一个通宵,才将这首曲子的最终版做了出来,而椿树昨天已经调过班了,此时还得苦逼的回去上白班。
雪子虽然今天也要上班,但却还是被他这个样子给逗笑了,这是发自内心的,驱散一切阴云的微笑。经过这么久的波折,雪子心中悬着的事情终于落了下来,而这首美妙的曲子也将带她拥抱今天又一轮明媚的阳光,激励她未来能够一直走下去。
“雪子,”椿树热切地看着雪子说道:“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能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乐队,但是这在现在这个时代根本无法实现,这次如果没有你我根本没有机会做一首真正的音乐。真的,感谢你成就了我的倔强。”
雪子看着他赤诚的目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后才同样充满感激地对他说:“不,其实应该是你成就了我的倔强才对。”面对这样的回答,两人相视一笑。
来到酒吧外面,初升的朝阳蓬勃着生机,将一缕缕金光播撒在大地中、树木中、水中,也播撒在人们的心中。这些希望的种子总是在不经意间成长,最后盛放出永不凋零的花朵向吞噬一切的寒冷宇宙呐喊着自己微小的存在。即便穹顶的另一边还有着许多黑暗,但人们总是愿意相信是光明驱散了黑暗,而不是黑暗将光明包围。站在路口,不知是因为害羞而血往上涌,还是太阳照射的缘故,此时两人的脸上都暖暖的。
临分别之前椿树又想起什么似的对雪子说:“这首曲子既然是你发起创作的,不如就由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雪子抬头看向天空,东边绚丽的色彩与右边的漆黑水乳交融,想到逝去的丈夫、反抗的叛军、远在天边努力的采集队以及此刻热切期盼的二人,不禁灵感乍现脑海中跳出一个词,于是便远远隔着对他说道:“不如就叫它,星际安魂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