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未完成的曲子

我挚爱的雪子：

能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太好了，我想我今天晚上要激动的睡不着了！

如你所见，采集队近来收获颇丰，虽然不至于能够这么快运送到镇上，但对人类来说却是一个好消息。我每天都迫不及待的想要和你分享宇宙的浩瀚以及诸天星辰的奥秘，虽然在漆黑寒冷的深空中漂流是连在工厂汗流浃背都比不上的苦差事，但当我们揭开那些星辰的神秘面纱时，却又是无法言说的喜悦。我们近期在领先首都五个月的一个行星上发现了两个富矿，虽然没有找到能够种植的、或者合成土壤的成分，但是矿藏的大量金属如铁、铜、铝、铬、镍等，如果充分开采能够人类再用上五十年。虽然这颗行星的引力较大，开采比较困难，但是联邦政府商议后决定还是将其纳入采集范围，相信不久后就能用上了。

资源采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地球在人类爆发大规模战争后生态濒临崩溃，虽然在末世来临之前人类已经发现了几颗和地球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行星，但人类的空间跳跃技术根本跨越不了那么远的距离，所以最终决定脱离太阳系——在宇宙中流浪以苟延残喘。随着移民一代二代的消耗，从地球带走的家底基本已经败光了，在缺乏能源的情况下，资源循环利用也难以进行，于是从第三代开始便加大了资源采集的力度，目前看来还是能够维持现状的。人类在流浪的过程中遇到过太多的星球，它们都蕴含巨大的宝藏，但是绝大多数因为开采难度太大而被抛弃，遇到合适的矿藏真是天赐的福气。而距离我们抵达类地行星，还有三千多年的距离，届时，第一批人类才能够借助空间跳跃在那个星球登陆，这需要几十代人甚至上百代人的不懈努力！在狭小的引力环中，每个人都任重道远。

你在信中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如你所见，我们在我上文提到的那颗行星驻扎休整，不久就要开始采集作业。五个月后首都差不多会飞到这颗行星附近，那个时候再进行资源的交割。但这个时候我还不能回家，差不多要工作到这年年底，空港群彻底与这颗行星错开，这个时候再带上最后一批物资追上大部队，我们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采集完成后我一定会向上级请求回家休假，或者暂时退役，等待下一次征召。雪子，你要有信心，我们都要怀着希望才能在这世道过得下去。

你在信中还提到想生育一个孩子，我其实也和你一样紧张、不知所措，但生命的奥妙不就在于此，等到他降生的那一天或许我们就会一夜之间做好准备了。另外我转给你的奉献点你每月都有收到吗？好好存着，以后用到的地方只会更多。按照古时候的一句话，我们的孩子虽然不能生在罗马，但是我们要让他生在前往罗马的路上。不过这也得等到我回去了再说。

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临行之前我就酝酿着想写一首曲子，但是征召来的太突然，工作又太忙，现在只写了一个前奏，估计只凭我自己是完不成了。所以我就想到既然这是写给你和我的曲子，那就应该我们一起创作，你可以找镇上懂音乐的人来帮你完成。我实在是太忙了，采集任务又至关重要，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你这边制作的差不多了，我最后再进行一些补充。我相信到时候这一定是专属于我们的，最棒的乐曲！

最后，你在家中一定要懂得心疼自己，珍重。

直人

新历74年4月

下载信末附带的音乐文件听完后，雪子陷入了沉默。虽然今天意外收到回信自然是万分欣喜，但丈夫最后的嘱托却着实难到她了。这年头，去哪找懂音乐的人？

事实上，如果人类还生活在地球上，那么直人应该是一名音乐家。但时代不同了，从第三代移民开始，政府便大规模砍掉了娱乐活动，到了雪子这第四代人，又连最基本的生活需求都大大缩紧，在资源短缺、寸土寸金的现在，根本不需要音乐家这种不能产生“价值”的职业。正因如此，直人才在几年前参加了政府的驾驶员培训课程，成了镇上唯二的机甲驾驶员。虽然雪子知道完成这首乐曲很难，但她还是决定试试。

自己没有思路，不妨问问别人。关上电脑，雪子旋即换衣服下楼。为了不打扰邻居晚上休息，便没有奏起熟悉的乐章，在织田大叔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下了楼，轻轻敲开了门。

“是雪子啊，”织田大叔穿着一身灰色的居家便服，打开房门后有些惊讶的问道：“现在过来有什么事吗？”

冒昧来访，雪子只得先行抱歉：“打扰你了，十分抱歉。我来是想问问大叔知不知道咱们镇上有谁懂音乐，我想请他帮个忙。”

“这个啊，倒是个难题。”织田大叔摸着下巴思忖道：“现在这年头已经很少能听到音乐了，不过要说玩音乐，我还真知道一个人，他或许懂音乐。”

“真的吗？”雪子听到后喜出望外，赶忙问道：“他是谁，我能在哪找到他？”

织田大叔闪身让雪子进屋，不顾雪子推辞给雪子倒了一杯茶，接着拿出地图指向南边资源区说道：“你看这里，我在资源回收区的锅炉房工作，这边，绕过这个角连续经过两个厂区就能看到一个资源回收站，主要负责镇上可回收物的回收再利用。这里不大也比较老旧，平时没什么人去，但是有时候我下班去东边商业区买东西却总能听到那里面传出来一阵阵的声响，在嘈杂的机器轰鸣声中能够辨识到有一些节奏和韵律在里面。所以我有一次忍不住进去看了看。

“那里面就五个员工，一个操作机器将废弃物破碎压缩，剩下四个操控机器将这些废料熔铸、塑形送到加工区再利用。里面那个操控破碎机的年轻人我和他谈过一次，虽然他没表现出对音乐的兴趣，但我敢确信那种有节奏有韵律的声音就是他搞出来的，不过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后来我记住了他的脸，在其他地方又有过几面之缘，也算是认识了。你可以去资源找他，我敢说他一定懂得些什么。”

雪子又问道：“那么他叫什么名字呢？”织田大叔挠了挠头有点尴尬的说道：“这个......他没跟我说，所以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住哪，不过我告诉过他我的名字，你去了报我的名字并说明你的来意，他应该会帮助你的。你每周工作五天，回收站每周工作六天，你这周六过去就能找到他。”

雪子拿着地图端详了一会儿，将地点标记在手机上，接着起身鞠了一躬道：“大叔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大叔爽朗地哈哈一笑道：“这真没什么，举手之劳。你们以前经常在公园野餐，现在不去了我也就没机会尝到你做的料理了。你要是真想感谢我的话，野餐的时候记得叫上我再尝尝你的手艺。”

“一定的，有机会一定的。”雪子再次谢过大叔便走出房门，轻手轻脚上楼回了家。低头查看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于是便美美地洗一个热水澡，坐在被窝里又胡乱码了一些字，就熄灯沉沉的睡去了。

这一觉雪子睡的十分香甜，恍惚之中她似乎看见了漫天的星辰都在身周萦绕，她就这么躺在银河之中，沐浴着群星的光芒，神圣又安详。她也看到了人类沉醉在无边花海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挚爱在身边，他们的脸上无不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不仅如此，雪子还感受到一股暖流将她包围，就仿佛之前，被直人双臂环绕，依偎在他怀里的那种心安。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是太阳晒屁股，床头一摸表竟然已经七点半了，连早上定的闹钟都没有听到！这个时候雪子惺忪睡眼顿时困意全无，火急火燎地穿衣出门，连早饭都顾不得吃，因为再不快点就赶不上早班车了。

到了办公大楼，依然是处理庞杂的政府文书。但是老想着帮直人完成乐曲的事情，就完全无心工作，不仅时不时的分神开小差，手上也乱了套，工作中频频出错，反复改正浪费了大量时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雪子摇摇头喝了口茶，平心闭目冥想了一会儿，努力抛开杂念重新投入到工作中。现在还不到周六，还是先将日常的工作干好再说。

因为心中记挂着什么，所以这三天对雪子及其难熬，每天都几乎扳着手指过日子，而雪子也已经好久都没有如此目标明确、充满斗志了。不过好在平常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熬过这三天，总算是到了心心念念的周六。

周六雪子起了一个大早，非常罕见的从抽屉里拿出小镜子摆弄那些瓶瓶罐罐画了半个小时的妆，吃过早饭收拾齐整之后也才七点多。但是雪子已经等不及了，为了时间能够刚刚好，也省一趟车钱，雪子决定走路过去。雪子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这么安闲自若的在镇中漫步了，虽然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但她的心中是充满期盼的，尤其是距离目标越近，就越是兴奋起来。

根据手机上的导航，穿过南边的居民区进入资源区走到指定地点后，果然看见一座老旧的厂房，甚至连资源回收场的牌子都看不到。此时已经八点半，工厂和这个镇一样已经完全启动，轰鸣着奋力工作，不过在这机器的轰鸣与一阵又一阵的重压声下，雪子并没有听到什么能够称得上是音乐的节奏和旋律。

虽然是大白天，但雪子见厂院的铁门紧锁，无奈只好使劲拍打铁门奋力呼喊。似乎是一直到了雪子声音沙哑、里面的人也听不耐烦了，才又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呵斥般地道：“什么人，这里谢绝参观。”

雪子听到声音眼中立刻充满了光，急忙道：“你......你好，我是织田大叔介绍过来的，找一名压缩机操控员。”

对面那人无动于衷：“织田？这是谁，不认识。”

雪子又说道：“他也是资源区的，他在锅炉厂工作，你们之前见过面。”

门的另一边没声了，那人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你有什么事？”

雪子：“织田大叔说你懂音乐，我想请你帮忙完成一首曲子。”

“音乐这种东西我一个小小的厂工怎么会懂，你那个大叔说错了，你找其他人吧，我走了。”他这一说，雪子立马急了，忙拍着门道：“等一下，你先听一下这个。”接着又调出手机上提前准备好的音乐，将手机音量开到最大。

优美的音乐从手机中伸展自己充满生命力的枝叶，如清泉般流响、又如春风一样拂面。但遗憾的是，不多时音乐就停止了，场面顿时宁静到尬住，就在雪子以为对方失望已经走远的时候，那人突然将大门打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半张脸道：“挺好的，怎么不放了？”

雪子这才看清那人的样貌，正如大叔所说是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性。雪子指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说道：“如你所见，并不是我不想放了，而是这首曲子就这么长，所以我才想寻求你的帮助将这首曲子完成。”

男子显然有了些兴趣：“你想要什么样的帮助，我不是音乐家，其实对音乐也不是很懂。”

雪子说道：“织田大叔说他下班从这经过经常能听到厂房里传出有节奏、有旋律的声音，我想你一定是有什么办法。”

男子扭头向厂房那边看了看，有点汗颜的说道：“你说那个啊......但是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能参观，闲人勿进的。”雪子说：“我我，我不是闲人，我是来回收资源的。”男子说道：“那你有可回收的废弃物吗？”雪子拍遍全身的口袋，只得尴尬的摊手：“没有。”男子哭笑不得的跟她说：“这样吧，中午休息的时候你再过来，我只能带你待一个小时。”雪子：“好吧，那我中午再过来，说定了可不许反悔。”雪子刚转身没走几步就又想起什么似的退回来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男子道：“山下椿树。”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雪子会心的向他莞尔一笑：“那么就中午见，山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