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百婴宴

无灯镇的灯笼是哑火的。

晏郗踩着青石板上的血符往镇里走，符纸边缘的朱砂未干，踩上去像碾碎了一串鸡眼。三天前从阴河爬出来后，他的脐带处开始溃烂，露出的腐肉里嵌着半枚青铜铃铛——正是鬼匠留的“满月礼”。

“客官，吃碗长命粥吧？”

瘸腿老头蹲在街角搅动陶罐，粥里浮着乳牙和脐带结。他缺了食指的右手攥着烟枪，枪嘴雕成婴儿拳头大小：“今儿是百婴宴，不吃点子孙饭，镇不住怨气哟。”

晏郗的傩面在袖中发颤。

越往镇中心走，屋檐下挂的襁褓越多。那些布料浸着尸蜡，每件都绣着生辰八字，最新的一件写着“庚辰年七月初七”——与胞衣上残留的血字完全一致。

震耳欲聋的哭嚎声突然炸响。

镇中央的祠堂洞开，十八口棺材架在蒸笼上，每口棺盖都凿着拳头大的气孔。穿血衣的镇民们围坐四周，手中瓷碗盛着黑红肉块，最上首的老者正用长筷夹起棺中蒸腾的白雾——雾气里凝着婴儿形状的血珠。

“第一百个童婴的魂，齐了！”

老者敲响人骨梆子，蒸笼下的火焰骤然转绿。棺材剧烈震动，晏郗怀中的胞衣突然蠕动，脐带铃铛发出刺耳鸣响。最左侧的棺盖被顶开，探出的青紫小手紧攥着半张判官契。

“是判官契的气息……”晏翎的孝服无风自动，她锁骨处的凤凰刺青正渗出黑血，“这些镇民在炼鬼婴，借百婴怨气养契灵！”

傩面覆脸的瞬间，蒸笼轰然炸裂。

滚烫的棺木碎片中飞出数百张血符，每张符都裹着团脐带血肉。晏郗的阴阳契破体而出，契文如蛛网缠住最近的镇民，那人的皮肉迅速干瘪，露出脊骨上刻的“借胎咒”。

“找到你了。”瘸腿老头突然出现在蒸笼残骸上，烟枪指向晏郗溃烂的脐部，“鬼匠大人养了九十九个假契灵，就等你这真货来开宴……”他掀开陶罐，里面泡着颗心脏，心室上钉着写有晏郗生辰的桃木牌。

祠堂地砖在此时塌陷。

血池中浮起具青铜鼎，鼎内堆满婴儿头骨，颅顶均刻着凤凰纹。晏翎的骨伞刚触到鼎沿，伞面百鬼图里的夜叉突然哀嚎着融化，她咳出大口黑血：“是判官笔的煞气……他们用契灵骨仿造了判官笔！”

鼎中血水沸腾，凝成支骨笔。

笔杆用三百根婴儿指骨拼接，笔尖却是晏郗胞衣的碎片。老者狂笑着抓向骨笔，祠堂梁柱突然垂下无数襁褓，每个襁褓都钻出青面鬼婴，口中齐齐喊着：“爹爹……”

晏郗的傩面裂成碎片。

他徒手插入血池，腐烂的脐带铃铛吸饱怨气，竟生出肉芽缠住骨笔。老者的皮肉瞬间剥落，露出货郎的百骨衣：“你以为鬼匠为什么选无灯镇？这里是你娘接生的第一百个村子！”

祠堂四壁在此时坍塌，露出外层密密麻麻的孕尸。每具尸体腹部都被剖开，胎盘上绣着判官契残纹。晏翎的孝服被鬼婴撕扯，她将骨伞刺入心口，以血为引画出凤凰阵：“郗儿，吞了那支笔……你是唯一能消化判官笔煞气的契灵！”

骨笔入喉的刹那，晏郗看见走马灯般的幻象：

-娘亲晏青梧挺着孕肚为村妇接生，每接生一次，判官契就吞掉一个婴魂；

-徐穆深夜在胞衣上刻契文，胎动随着刀尖起伏；

-剥皮鬼匠站在产房阴影里，手中砧板堆着九十九个假契灵的胎盘……

百婴哭嚎化作一声尖锐的“爹”。

晏郗呕出骨笔残渣，笔尖已变成真正的判官笔。他挥笔划过虚空，血契文字凝成枷锁，将货郎的百骨衣钉在孕尸墙上。老者的头颅滚到脚边，嘴里还含着半块血馒头——馒头芯里嵌着张皱巴巴的接生记录，首位产妇的名字被朱砂圈起：

晏青梧，庚辰年七月初七，产一死胎。

无灯镇的哑火灯笼在此刻复明。

每盏灯里都蜷着个鬼婴，他们朝着晏郗伸出手，掌心均刻着相同的生辰八字。晏翎用最后的力气扯开祠堂供桌，桌底藏着的黄符上赫然写着：

借胎养契，鬼匠胞衣。

符纸背面是一串八字，与晏郗腐烂的脐带铃铛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