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葬魂坡
葬魂坡的月是残缺的,像被剐魂刀削去半边,血色的光辉洒在枯槁的大地上,映得阴风如鬼影游曳。
整座坡地沉浸在诡异的寂静里,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脚步陷入骨灰土的微响。
晏郗踩着松软的腐土缓步前行,每一步都深陷半尺,像是被无形的手拖拽,试图将他拽入埋尸的深渊。
泥土翻动间,露出的不是虫豸,而是一节节森白的指骨,每根指骨上,都赫然刻着“锁魂”二字,像是死者生前挣扎时留下的控诉。
怀中的青铜钥匙在子时开始发烫,金属齿痕渗出粘稠的蜜枣浆,浆液落地,没有渗入土壤,而是诡异地蠕动起来,在地面勾勒出一条狭长的路标,指向坡腰的乱葬坑。
晏郗顺着枣浆指引,目光落在那片低洼的土地上。坑中插满了三百柄断剑,剑身斑驳,剑柄缠绕着褪色的傩面残布。风一吹,那些残布就如鬼脸一般扭曲,像是仍在低声吟唱一曲亡魂戏。
坑底,忽然传来沉闷的铁链拖拽声。
锁魂链。
晏郗眉头微蹙,半跪着伸出傩骨左臂,指骨刺入土壤,深勾下探。须臾,他的指尖碰触到了一截锈蚀的铁链。
他将其缓缓拉起,链身上缠绕的枯藤随之崩断。铁链沾满阴冷的血污,某些地方甚至粘着焦黑的皮肉,腐朽的血痕里,赫然浮现出刑天阶的烙印。
这不是普通的锁链——是徐穆当年剜骨时用的缚灵索!
晏郗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意味着,他已经触及到了试炼的核心。
“嗡——”
空气骤然震颤,整片葬魂坡如同被惊醒的沉眠巨兽,地下传来密集的骨裂声。
三百柄断剑腾空而起,剑尖齐齐指向晏郗的胸口。剑身上浮现七十二张傩面,每一张,竟都是他濒死时的模样!
“锁魂阶的试炼,得见血。”
一道森冷的声音自剑阵后传来。
侏儒踱步而出,他的黑袍拖曳地面,背影像是夜色中游荡的亡魂。他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外壳糊着徐穆的人皮,那张皮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刑天阶主事的冷笑:“剐骨刀就插在你娘坟头,有胆就去拔。”
晏郗冷冷盯着他,手腕一翻,判官笔勾出一个“破”字,然而刚一成形,便被剑阵绞碎,墨迹四散。
侏儒咧嘴一笑,掀开黑袍,露出嶙峋的肋骨——七把剐魂刀深深嵌入其中,刀柄刻着锁魂阶的铭文:“阴司给你脸,叫你一声判官。要我说,你就是条被徐穆养废的……”
话音未落,傩骨左臂突然暴涨!
骨刺破空,刺入侏儒的胸膛,生生剜出一把剐魂刀。
刀身触骨的刹那,晏郗的意识猛然被拉入幻象。
——二十年前的葬魂坡。
徐穆跪在刑天阶主事脚边,低垂着头,目光空洞。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剐骨刀,刀刃染血,正从一个婴儿的胸口,剜出一截傩神骨。
婴孩的哭声,随着枣核心跳的共振,震得幻象崩裂,化作三百块记忆残片。
晏郗猛地回神。
侏儒的胸腔被剐魂刀贯穿,血肉迅速干涸,他的皮肤裂开,一具嵌满断罪阶玉牌的锁魂阶尸傀爬了出来!
“你以为徐穆只剜了你三根骨?”尸傀扭曲着头颅,眼中燃着阴火,声音带着诡异的笑意。
他猛然撕开自己的天灵盖。
颅腔之内,赫然泡着七十二颗枣核,每一颗枣核上,都刻着同一个名字:
晏郗的生辰!
剑阵,在此刻暴动!
剑影交错,森冷的剑意宛如百鬼哀嚎。
晏郗咬紧牙关,傩骨左臂猛地刺入腐土,他的指尖碰触到了一块潮湿的布料——
血嫁衣的碎片!
布料骤然起火,青烟袅袅,灰烬在空中盘旋,凝成一道模糊的残影。
晏青梧!
她静静地立在剑阵中央,目光落在晏郗身上,眼底带着一抹淡淡的怜惜。她抬起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剑柄上的傩面。
三百柄断剑,齐齐调头!
剑刃倒转,剑柄的傩面发出尖啸:“郗儿,剐骨刀在坡顶老槐树的第三根树心!”
晏郗的心猛然一跳。
尸傀的利爪撕裂残影,虚幻的晏青梧在月光下碎成零星光点,洒落在晏郗的肩头。
剐魂刀寒光陡起,直劈向他的脖颈!
晏郗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傩骨左臂,森白的骨刃挡在身前,刀锋与骨刃交错,发出刺耳的金铁之声。他的手臂微微颤抖,枣核伤口隐隐作痛,仿佛体内的傩神骨正遭到某种压制。
忽然,怀中的青铜钥匙剧烈颤动,一道幽绿的火焰猛然从钥匙齿痕处炸裂开来。
火焰舔舐着空气,焰心处,一道古老的铭文缓缓浮现:
锁魂阶一品:傩骨化刃,可斩同阶三品。
锁魂阶破境:需饮刑天阶恶鬼血。
晏郗的瞳孔微缩,锁魂阶的破境条件竟如此残忍!
而此时,葬魂坡顶的老槐树轰然倾倒,树冠砸落在血土之上,翻起一片尘埃。
那棵死寂的槐树,枯干龟裂,树心的裂口间,赫然插着一柄乌黑的剐骨刀。
刀柄上缠绕着一缕早已风干的发丝,发尾微微卷曲,仍透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是晏青梧的头发!
刀刃的锈迹间,渗出一道血契文书,猩红的字迹如同裂开的血口,正是徐穆与刑天阶签下的过继书!
晏郗深吸一口气,脚步踏入槐树的阴影,伸手握住了刀柄。
——霎时,整片葬魂坡震动!
血土崩裂,坍缩成一片无底深渊,浓稠的血泥从地底翻涌而出,裹住了晏郗的双腿,像是在阻止他带走这柄刀。
“过了锁魂阶,可就是阴司的狗了。”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刀身中渗出。
晏郗猛然抬头,赫然看见刑天阶主事的虚影立于虚空,哭丧鞭盘旋在他掌心,鞭梢微微颤动,仿佛已嗅到血腥。
下一瞬,哭丧鞭疾驰而下,直卷向晏郗的傩骨!
“嗤——”
刹那间,晏郗反手将剐骨刀刺入自己心口!
枣核伤口炸裂,蜜枣浆激射而出,宛如流淌的血泉。血浆溅落在哭丧鞭上,竟发出腐蚀般的嗤响,鞭身上的刑天符文寸寸剥落,如同被焚尽的纸灰。
与此同时,剐骨刀的刀身骤然一颤!
它吸饱了傩神血,刀刃幽光流转,浮现出刑天阶都畏惧的禁术铭文——
弑父刃:锁魂阶禁术,燃傩骨十年寿,可斩刑天阶一品。
晏郗握紧刀柄,心神微震。
这柄刀,不仅是剜骨之器,更是锁魂阶最极端的弑父之刃——每一刀挥出,便是以十年寿命为代价!
“叮——”
坡底,突然亮起幽幽的红光。
三百盏人皮灯笼,在腐土中缓缓升起。
那些灯笼排列成阵,灯面上竟拼接成完整的《傩神嫁骨》戏文,戏文间的血迹未干,像是刚刚写下。
忽然,刀柄上的发丝蠕动,晏青梧的残魂自刀柄渗出!
她的声音温柔而哀恸,缓缓唱出最后一句戏词——
“剐骨刀头雪,原是娘心头血——”
刑天阶主事的虚影,在戏腔之中剧烈颤抖,他的五官扭曲,躯体寸寸崩散!
风声呜咽,宛如鬼哭。
晏郗缓缓拔出剐骨刀,刀刃上粘着的不是锈,而是徐穆剜骨那夜留下的泪渍。
葬魂坡彻底坍塌,沉入地底前,晏郗看到一块新生的锁魂阶玉牌从腐土中浮起。
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及的瞬间,玉牌上的文字清晰浮现:
锁魂阶九品:晏郗,掌剐骨刀,司葬魂坡。
夜风骤起,吹散地面的灰烬。
“咚——”
远方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声响低沉,如丧钟般敲进夜色之中。
雾气弥漫,天地间的阴影缓缓拉长,在雾气的尽头,浮现出一道猩红的路引——
锁魂阶试炼其三:鬼市口,焚徐穆过继书。
晏郗微微仰头,目光沿着路引的方向望去。
北方的天穹,裂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
那裂隙之中,隐约可见一座阎罗阶的孽镜台,在云层后闪烁着森冷的微光,宛如窥视命运的巨眼,等待着下一个踏入锁魂阶试炼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