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阴阳判魂契

共 42 章

正在阅读 · 第一章:傩面血

第一章:傩面血

湘西十万大山深处,老鸦坳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

此地常年阴湿,密林中终日不见阳光,入夜后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山路蜿蜒,落叶腐朽的气息混着野兽腥气,缠绕在四周的冷雾之中。

村里人早早闭户,唯有傩庙前的戏台仍旧亮着火光,摇曳的焰影在殿门上勾勒出扭曲的鬼形。

晏郗蹲在戏台残破的飞檐上,指尖摩挲着一枚褪色的傩面。面具青面獠牙,棱角锋利,眼窝处的两点朱砂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如同凝固的血泪。他目光沉沉,盯着台下的喧闹,看客们手中火把晃动,影子被拉得狰狞诡异,映在傩庙剥落的壁画上。

壁画上的“傩神逐煞”已斑驳不清,唯有那尊青面神将仍旧高举斩妖剑,剑尖直指戏台中央那口红漆棺材。

棺椁四角系着红绸,周围环绕着八名戴傩面的壮汉,他们手扶棺身,低声吟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伴随着节奏缓缓舞动。

“咚!”铜锣骤响,火星四溅。

披着五彩法袍的掌坛师甩动牛尾鞭,脚步沉稳地走向棺材,声音沙哑如锈铁划过石面:“请——神——!”

随着他一声令下,八名抬棺人猛地提步,迈出诡异的八字步,踏着密咒起舞。火光映照下,他们脸上的傩面似乎被赋予生气,青红白黑的纹路在暗夜中浮动,似鬼魅低语。棺材随着他们的步伐剧烈颠簸,沉闷的木质摩擦声像是深夜里某种东西在啃咬。

“砰!”棺椁晃动,一丝暗红液体顺着缝隙渗出。起初不过几点,但很快,那血便如藤蔓般蔓延,滴落在戏台上,蜿蜒成一条鲜红的血线。

晏郗眯起眼,鼻端隐约嗅到一丝腐臭的腥甜。他眉峰微蹙——那绝不是鸡血。

“停!”掌坛师忽然暴喝,牛尾鞭狠狠抽在地面,溅起飞尘。

抬棺人僵在原地,最前方的汉子呼吸急促,面具下传出牙齿打颤的声音:“师、师父,棺材……变沉了。”

台下的看客不安地骚动,火把的光芒忽明忽暗,投下的影子如鬼魅起舞。晏郗望向掌坛师,后者脸色煞白,冷汗浸透了法袍后襟。他的眼中透着惊恐,显然事态已超出了掌控。

这场驱棺煞的傩戏,本是为了镇住后山乱葬岗的怨气。可现在,棺材缝隙中渗出的血,正顺着抬棺人的草鞋爬上脚踝,如同活物,缓慢而坚定地攀附着他们的皮肉。

晏郗眸色微冷,他翻身跃下飞檐,落地时衣袍微扬,靴尖正好掠过棺盖。他袖中滑出一卷暗黄色的帛书,手腕一翻,帛书瞬间展开,纸张似乎感应到了棺中气息,字迹在月光下蠕动着浮现。

血红的墨迹迅速蔓延,汇聚成一行小楷:

丁亥年七月初七,收傩庙血婴债,本息共偿。

晏郗冷笑,目光锋利如刀。又是这套把戏。

自从三个月前养父暴毙,这卷自称《阴阳契》的邪物就缠上了他,专挑厉鬼索命之时显字讨债,像是要将他逼入死地。

“轰——”

棺盖骤然炸开,腐臭的血水如浪潮般翻涌而出,一具女尸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她的肌肤青黑,肚腹高高隆起,像是即将临盆的孕妇,皮肤上布满了抓痕,指甲嵌入血肉,残留着撕裂自己的痕迹。

最可怖的是她的脖颈,赫然显现出五道深紫色的指印,淤痕触目惊心——与养父尸体上的伤痕一模一样!

晏郗的瞳孔骤缩,心脏猛然收紧,手腕一翻,反手扣住傩面按在脸上。

青面獠牙的面具瞬间覆住他的五官,冰冷的触感宛如死亡的召唤,剧痛随即自脊椎窜入脑髓,如烈火灼烧。血液翻涌,他的意识在瞬间模糊了一瞬,而就在这一刻,他听见了另一个沙哑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嘶哑,如同幽冥之下爬出的厉鬼,带着疯狂的杀意,在他颅腔内狂笑:

“早该如此……杀!杀光这些背契者!”

晏郗的身躯微微一震,指尖不自觉地收紧。面具贴合面颊的冰冷感在提醒他,这不是幻觉,而是傩神契痕真正的觉醒。

他的背脊上,自肩胛骨延伸到腰际的旧伤隐隐发烫,那是养父临终前用傩刀刻下的契痕,原本已然干枯的纹路,此刻竟然缓缓渗出血珠,一滴滴坠落在帛书上,瞬间被纸张吸收,化为新的血契字迹。

台下,看客的惊叫声已然响起,有人后退,有人跪地磕头,甚至有人拼命地往庙门外逃去。

掌坛师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他看着晏郗的目光,已然变成了惊恐:

“你……你是……”

“闭嘴。”

晏郗低声道,嗓音带着未散的杀意,他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微微颤动,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从傩面中苏醒。

女尸的眼珠猛地转动,死灰的双目中骤然燃起诡异的红光,她的嘴角缓缓裂开,露出一口尖利的獠牙,声音尖锐而怨毒:“血债……该偿……”

棺木之外,阴风骤起,庙门轰然闭合。

血契已成,索命开始。

晏郗的意识仿佛被封印在识海最深处,他竭力挣扎,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缚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被唤作“傩判官”的存在操纵着他。

他感觉不到痛楚,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只有血液在体内翻涌的声音,沉闷如洪流。

傩判官冷漠地俯视着面前的女尸,手指微微一动,下一瞬,他竟然徒手剖开了她的腹部!

“噗嗤——”

腐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戏台上显得格外刺耳,腥臭的血雾瞬间弥漫,顺着掌心溅上衣襟。女尸的肚皮崩裂,淤黑的血块翻涌而出,随之滚落的,是一具通体赤红的血婴。

它蜷缩成一团,皮肤薄如蝉翼,血管在体表清晰可见,猩红的双目在黑暗中微微睁开,直勾勾地盯着晏郗,眼中满是刻骨的怨毒。

“咿呀……”血婴发出诡异的啼哭声,声音细弱却直击魂魄,四周火光一瞬间黯淡,傩庙之内阴风大作,角落的灯盏摇晃,随时可能熄灭。

然而,那卷《阴阳契》早已自动展开,帛书在无风的庙堂中猎猎作响,纸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字,像是活物般蠕动。

一股强悍的吸力骤然从契书中爆发,血婴的身躯剧烈颤抖,它尖声嘶叫,指甲疯狂地抓挠傩判官的手腕,血珠顺着皮肉渗出,然而无论如何挣扎,它仍无法抵抗

那股吞噬之力。

“咔哧——”

血婴的皮肉迅速干瘪,它的怨气被帛书吞噬,身躯扭曲着缩小,最终化作一缕猩红烟尘,彻底消失在契书之中。

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就在帛书即将合拢之时,女尸的脖颈上,那五道深紫色的指印竟忽然蠕动起来!它们如同活物般裂开,化作无数细密的黑虫,密密麻麻地爬出腐肉,在空气中剧烈翻涌,最后径直朝晏郗的右手扑去!

“嘶——!”

晏郗的意识猛然一震,手臂上传来蚀骨的痛楚,他亲眼看着那些黑虫钻入自己的皮肤,沿着经络疯狂游走,最终没入掌心,不见踪影。

血雾翻腾,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迷蒙中,一道虚幻的身影出现在傩庙中央,缓缓抬起头。

那是——养父!

晏郗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猛然攥紧,几乎停跳。他看着那道虚影缓缓低头,指尖颤抖着指向戏台下的地砖,声音含糊不清,如喃喃自语:

“二十年前……弑神的报应……”

轰——!

庙堂剧烈震颤,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回应这句话的重量。

晏郗的意识骤然一松,傩判官的力量退去,操控身躯的那股无形威压消失,他如坠深渊般猛然跌回自己的身体,五感在瞬间恢复——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翻涌而上!

他猛地跪倒在血泊之中,胃里翻江倒海,呕吐不止。喉咙间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残存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几乎让人窒息。

他的手指无力地撑在地上,颤抖着抬起头。眼前那卷《阴阳契》依旧漂浮在空中,血字缓缓沉入纸面,可就在最后一滴血渗入帛书时,纸页上竟新添了一行歪曲的血字——

收傩庙血婴债,偿晏氏骨血三两。

晏郗的瞳孔紧缩,心头猛然一沉。

他颤抖着伸手扯开衣襟,露出背上的契痕。

本已定型的傩神契痕,此刻竟又向下蔓延了一寸,暗红色的纹路如藤蔓般扩散,而最中心的位置,皮肉已然腐烂,露出底下隐隐泛白的森森骨骼。

他指尖微颤,缓缓按在溃烂处,几乎能感受到骨头的冰冷……

这不仅仅是一纸契约,而是某种不可违抗的枷锁——它正一点点剥夺着他的生命。

深夜,傩庙偏殿。

铜盆中倒映着火光,水面漾开一层层涟漪,血丝在清水中缓缓扩散,晏郗皱着眉,静静地清洗着身上的血污。水是凉的,但他却感觉不到半分寒意,意识仍沉浸在方才的噩梦之中。

他望着水中的倒影,瞳色幽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那里,黑虫钻入的地方已然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异变。

但晏郗心里清楚,那些东西,绝不会轻易消失。

忽然——

“咚……咚……咚……”

窗外传来拨浪鼓的声响,节奏悠缓,混着夜风,若有若无地回荡在黑暗中。

晏郗的指尖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晏判官——”

那人轻笑,声音尖细诡异,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寒意:“买块人皮,补你的契,可好?”

“吱呀——”

竹担微微晃动,货箱的缝隙悄然裂开,一只苍白的手缓缓垂落,指尖冰冷,死气沉沉。

晏郗的眼神倏然一凝。

那分明是……他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