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九幽嫁衣
晏郗混在赴宴的妖鬼间,腕骨缠着的孝布浸满尸油,每走一步都在青石路上拖出黏腻水痕。前方飘来笙箫声,九层鎏金楼阁悬在断崖边,檐角挂的招魂幡却绣着鸳鸯戏水图——今夜是谷主嫁女,也是江湖人买卖“诡物”的黑市开场。
“这位爷,买眼珠子吗?新挖的狐妖瞳,泡过孟婆汤的。”
独眼贩子拦住晏郗,竹篓里堆满蠕动的眼珠。他忽然压低嗓子:“若是想买消息……我这儿有徐穆剜心那晚的目击者。”
晏郗的傩面在袖中发烫。三天前沉棺渡归来后,他的右耳开始腐烂,露出森森白骨。此刻那耳骨正被贩子的狐瞳吸引,自发地颤动起来——这些眼珠的主人都姓晏。
楼阁内骤然响起唢呐声。
十八盏白灯笼升空,映出高台上那具水晶棺。谷主之女躺在棺中,嫁衣缀满人牙,盖头下传出指甲刮棺的刺啦声。晏郗嗅到熟悉的腐甜味,与傩庙血婴案如出一辙。
“第一件拍品,九幽嫁衣!”
拍卖师掀开棺盖,新娘直挺挺坐起,盖头滑落的瞬间,满场哗然。那是个与晏郗容貌九分相似的少年,喉结处钉着青铜铃铛——货郎的铃铛。他咧嘴一笑,嘴里爬出裹着血丝的拨浪鼓:“晏判官,来收你娘的嫁衣债了……”
傩面覆脸的刹那,晏郗的脊骨发出断裂声。
阴阳契在皮下疯狂游走,新得的残契与旧契撕扯着啃食他的肋骨。他撞翻长案扑向水晶棺,却见新娘的嫁衣下摆裂开,无数张人皮契约喷涌而出,每张皮上都写着“徐穆”二字。
“你爹的皮,够写半本判官契呢。”
新娘的指甲暴涨,撕开自己胸口。跳出的心脏上缠着金线,线头系着枚银锁——晏郗襁褓时戴过的长生锁。锁芯突然炸开,毒针直刺他溃烂的右耳,却在触及白骨时化作黑烟。
“阿姐的骨头,果然能破鬼匠的毒。”
晏翎的骨伞撑开在晏郗头顶。她孝服染血,伞面百鬼图里的夜叉正啃食一只剥皮恶鬼:“万花谷主是剥皮鬼匠的舌头,这楼里埋着三百张晏氏人皮。”伞尖指向地砖缝隙,渗出的人血汇成凤凰纹路,“去地窖,那里有你要的真相。”
地窖门开时,腐气熏得傩面裂缝渗出黑血。
千盏人脂烛照出满墙人皮,每张皮都保持着晏郗不同年龄的样貌。尽头处立着个泡在药缸里的男人,他的脸正在融化,露出徐穆的五官:“郗儿……爹是为了……”
药缸炸裂,男人皮肉脱落的速度加快。他踉跄着抓向晏郗,掌心赫然是徐穆独有的断掌纹:“判官契不能集齐……你娘就是发现了这个才……”
傩刀穿透男人咽喉的瞬间,晏郗听见晏翎的尖叫。
地窖顶棚轰然坍塌,谷主踩着水晶棺坠下,棺中新娘已变成晏翎的模样。她的孝服被剥去,背上凤凰刺青正被抽离成一张金线网——网上挂着徐穆的残魂。
“徐穆用你娘皮囊写契时,留了她一缕魂。”谷主舔着金线上的血,“鬼匠大人要这缕魂钓出判官契的灵……至于你,不过是养契的容器。”
阴阳契在此刻彻底失控。
晏郗的脊椎节节崩断,残契破体而出,在空中拼成完整的人皮契约。谷主狂笑着伸手抓向契文,那纸却突然调转方向,裹住晏郗的残躯。
“原来如此……”谷主的脸因惊惧扭曲,“判官契的灵一直是你!”
傩判官的意识吞噬晏郗的最后一瞬,他看见人皮契约上浮现出母亲的字迹:
“郗儿,娘在契里藏了个春天。”
万花谷在火海中坍塌时,晏郗的右耳彻底化作白骨。他攥着从谷主眼中挖出的青铜铃铛,里面塞着张皱巴巴的婚帖——
“新郎:徐穆
新娘:晏青梧
证婚:剥皮鬼匠”
铃铛内侧刻着行小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鬼匠为父,契灵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