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沉棺渡

沉棺渡的雾是腥的。

晏郗蹲在乌篷船头，腕间青铜铃铛随着水波叮咚作响。船尾的艄公裹在蓑衣里，竹篙每戳一次水面，就有暗红色的絮状物浮上来——那是泡烂的嫁衣碎片。

“十年前这里沉过十八口棺材，每口都装着活新娘。”艄公的喉结像颗干瘪的枣核上下滚动，“她们的眼皮被金线缝死，嘴里塞着……”

船底突然传来指甲刮木板的刺啦声。

晏郗掀开舱板，浑浊的河水中浮着一张惨白的脸。那是个穿凤冠霞帔的女人，泡肿的双手正死死抠住船身，但她的嫁衣下摆空荡荡的，腰部以下与一具青铜棺材焊在一起。女人咧开嘴，露出钉着铜钱的舌头，喉间挤出嘶鸣：“郗……郎……”

阿槿给的犀角烛在此时爆出绿焰。

晏郗看见女人锁骨处的凤凰刺青——和货郎那具白骨身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他扯开衣襟，自己心口不知何时也浮现了同样的刺青，此刻正随着女人的嘶鸣渗出血珠。

“你娘投河那晚，穿的也是这身嫁衣。”艄公的蓑衣簌簌剥落，露出爬满藤壶的躯体，“她等了你十八年……”

傩面覆上脸的瞬间，整条河沸腾了。

十七口青铜棺破水而出，棺盖上的镇魂钉齐齐崩飞。晏郗在失控的傩判官意识中，看见每个棺中都坐着穿嫁衣的女人，她们撕开自己的脸皮，每张皮下都是自己的面容。

“阴阳契不是这么用的。”

清冷女声刺破混沌，一柄骨伞架住晏郗劈向艄公的傩刀。执伞人着素白孝服，伞面绘着百鬼夜行图，垂下的丧幡却绣满金色凤凰。女人掀开遮面白纱，露出与晏郗七分相似的脸——正是青铜棺中浮尸的年轻版本。

傩面裂开一道缝，晏郗的瞳孔终于聚焦。

女人锁骨处的凤凰刺青正在燃烧，焰色与他心口的血渍相映：“我叫晏翎，你该叫我小姨。”她指尖抚过最近的青铜棺，棺中嫁衣突然立起，空洞的袖管指向渡口悬崖，“阿姐的尸骨在崖洞，但你不能这样去……剥皮鬼匠在每一具晏氏女尸身上都下了骨咒。”

船在此刻撞上礁石。

艄公的皮肉簌簌脱落，露出货郎的百骨衣。那具曾出现在傩庙的白骨从水下浮出，与货郎的骨架拼接成双头怪物。晏翎的骨伞旋出火星：“带着你娘的头骨快走！她的天灵盖上有第二张判官契！”

晏郗跃向悬崖时，听见货郎的双重嘶吼在河面回荡：“你以为徐穆为什么剜掉她的头骨……判官契从来都是人皮写的！”

崖洞里堆着数百个骷髅头。

晏郗腕间的青铜铃铛突然炸开，碎片扎入心口的凤凰刺青。血顺着纹路滴落，最中央的头骨发出嗡鸣——那是个天灵盖刻满契文的骷髅，后颈处还粘着一缕乌发。

当晏郗捧起头骨时，洞外传来晏翎的惨叫。

双头货郎撕开她的孝服，百骨衣正蚕食她背上的凤凰刺青。傩判官的意识再次占据上风，晏郗徒手插进自己心口，撕下带刺青的皮肉按在头骨上。阴阳契轰然展开，无数血字爬上货郎的骨架：**收晏氏血债，偿剥皮鬼匠双瞳**。

货郎的骨缝中迸出黑血，两盏人皮灯笼炸成火球。晏翎趁机将骨伞刺入青铜棺，十八具嫁衣女尸同时燃烧，火光中浮现徐穆年轻时的身影——他抱着个啼哭的婴儿跪在剥皮鬼匠面前，鬼匠的砧板上赫然铺着晏郗母亲的皮。

“你爹用阿姐的皮写了第一张判官契。”晏翎咳着血沫指向头骨，“现在你知道为什么阴阳契选中你了？”

回程的乌篷船上，晏郗将母亲的头骨浸入河水。骸骨遇水生肌，转瞬化作倾城之貌，又立刻腐烂成白骨，如此循环往复。他翻开新得的判官契残页，上面不再是血字，而是母亲生前绣的最后一幅锦帕：

“郗儿，娘在奈何桥头替你纳了双鞋，莫怕沾了血，阴司的路比人间干净。”

船靠岸时，头骨突然碎裂。

半张完好的判官契从颅骨中飘出，落在晏郗溃烂的脊背上。新生的契文如蜈蚣钻入皮肉，他听见货郎的残音在耳畔呢喃：

“你以为徐穆真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