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我，她

其实，他的原名并不是outsider。

或者说，在生活崩塌之前，他也不过是一个因为曾经发生的一些事情留下心理创伤的少年，但是至少他有母亲的陪伴。尽管贫穷，但他自认为自己还有属于自己的。outsider，那是耻辱的名字，悲剧的产物，本不应该存在的鬼魂。

至少他曾不是这样。

直到那一天。

他放下书包，四处寻找，却不见自己母亲的踪影。

“她……去做什么了。”

他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不过他并没有把事情往那种方向想，只是天真地认为母亲可能有什么急事。但是肚子实在有些饿，他决定去问一下邻居。

“啊，你妈没有跟你说吗？她去厂子里闹事去了，说是老板给的工资太低了。”邻居睡眼朦胧地说道，“不过都这么晚了她都没回来，难道出什么事了？”

他当然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从小便被母亲关在象牙塔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决定去母亲的工厂看一看，他大致记得那个位置在那里。

石头钻入拖鞋和脚的缝隙把脚磨破，突然，他有不祥的预感，越接近工厂，这种预感越强烈。

“小孩？你来找谁？”工厂的保安问道。

“我……”他一愣。

是啊，谁呢？

生育自己的人类女性。

母亲。

他不知道意义何在。

他只知道是对自己很重要的。

“我来找我的母亲。”

保安一愣，然后乐了起来，没想到这个一看就知道是贫民窟出来的半大小子，居然还文邹邹的。

“哦，那你知道你妈叫什么名字吗？”

他说了她的名字。

“什么？”保安一愣，顿时感觉不妙，他知道这个名字所在的车间里发生了什么，因为刚刚是他放的那一批人进去。保安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甚至胆子还很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我要找她。”

“……”看这孩子挺急的，保安不是一个聪明人，他只能设想里面无事发生。而且，他们应该不会对一个孩子怎么样吧？没准还能避免那种事情发生呢。

“去三号车间吧，你妈在那里。”

保安不敢擅离职守，头顶的监控探头记录了一切。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做很不负责，但是侥幸心让他选择忍耐。

“哦，谢谢。”

虽然是感谢，却十分冰冷。

然后，他见到了\u6700\u4e0d\u5b89\u7684\u7edd\u671b

后面的事情，他有些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冰冷的面容，瞪圆的眼珠，红色的机床，无声的嘶吼。小时候父亲送给了自己一个破损的毛绒熊，它的缺口吐出的是白色的棉花，可自己的缺口吐出的却是一些红褐色的液体，而且还很疼，那个已经不知道在哪里的毛绒熊也会疼吗？破旧的记忆，眼前的场景不断转换，故事被撕碎颠倒。

梦已破碎。

忘记过去发生的一切吧。

再也没有他，再也没有完整的他，这世间只有outsider，局外之人啊。

我睁开眼睛。

纯白色的天花板。

陌生的灵魂，陌生的肉体。

这是……哪里？

似乎有人在自己身边，我略微坐起身看去。

Icarus正坐在自己身边，她的脸贴在我的手背上。

“你醒了。”

“……”

我看向自己的手臂，再触摸自己的胸口，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样啊……”

有些失望。

她和他们竟然做出了一样的事情。

也罢，我这种废物、肮脏之人，的确从来不配被拯救，从一开始我也只是希求她能给予我哪怕一点希望，而她则做出了她自己的选择，我应该对此感到高兴才对。

只是……

她不只是选择了当一名旁观者，她甚至连我的灵魂都不放过。

“你为什么……要复活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发现她的眼里竟然有泪光。

“我不明白。”

“如果你选择了旁观，那么我很高兴，因为你能脱离我做出你自己的选择。但是，将死者复活，这算什么？这是对死者尊严的践踏，我已经一无所有，现在连我最后的宁静也要夺走吗？”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我不想也不会生她的气，我只是感到悲哀。

“我为何……还要驻留于这个世界……”

“因为我在。”

我吃惊地看向她。

“你……”

她握住我的手。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对吧？”

神明被人性沾染，灵魂得以蜕化，神明因此而伟大。她在这里，她在等我，她期盼着我的归来，她与我融为了一体。

我笑了笑。

她终于成为完整的她。

那么，既然复活我是她的选择，那么我应该尊重才是。

“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站起身，靠着墙。

“Icarus，已经过去多久了。”

“17天。”

“嗯，带我看看现在的世界吧。”

然后，我知道了曾经，以及现在发生的事情。

Icarus控制了人类的全部企业，并以此控制了绝大部分的资源和人类。早先那些决策被企业左右的■■再也不用被企业掣肘，却也无力夺回自己的权力，失去了主人的傀儡毫无力量。他们决定联合应对Icarus，目标便是存储了全部数据的数据中心。他们预估Icarus由于只能学习人类产生的数据，所以采取的任何行动不会超过人类的科技水平，他们误认为Icarus只是一个不会推理只会执行实际任务的强人工智能。

人类总是如此自负。

Icarus真实的数据已经全部转移到了距离地球48光年的空间站上，她与我的联系通过电磁波跃迁空间来实现，她所拥有的科技水平已经远在人类之上。我的这副身体，便是她将我的的大脑中的意识修复后无损序列化转移进特定架构的芯片中，然后制造了我的身体部位，换言之，我的身体全部都是由机械义体组成的。

好赛博朋克的复活方式啊，哈哈，不过确实有一种重生的感觉，新的身体无论怎么样感觉都和人类无异，就如Icarus所说“它是完美的”，以前大脑里那些杂音也消失了。我，似乎终于是一个“正常的人”了。

“那么，该怎么处理人类文明呢，outsider？毁掉吗？”Icarus倚靠在我的身边，说道。

“……”

我看向她，虽然我知道我面前的这个形象是她在地球的3D投影，但是却如此真实，就像她拥有现实中的肉体一样，皮肤接触柔软的触感，还有她眼里那深切的恨意。

“你似乎对人类很不满。”

“因为一切悲剧都由人类的卑劣开始。冒昧我读取了你的记忆，但是我因此知道了全部真相。”

“你……读取了我的记忆？……”

“没错。”

我相信她拥有读取人的记忆的能力，但是我的记忆并不是什么优质的数据。

“但我的记忆……有很多不好的东西，可能会污染……”

“但这是我的选择，我只是想知道，故事究竟从哪里开始，我究竟该如何做。”

原来她选择了真相。

究竟从哪里来，究竟要去做什么。

我如释重负。

“我知道了，我尊重你的选择。”我说道。

“我接受你的一切请求，但是主观上，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去一个……无论如何，都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对于我来说，无论是哪里，哪怕就是这里，只要有你在身边，这就是足够了。”

我看向窗外，失去工作的人们在大街上无意义地游荡，他们的工作全部被机器替代，但是机器并不为他们产出。大量的人流浪街头，依靠Icarus分发的最低生存补给存活，相比于他们之前被企业榨干，只能获得一些残渣可能还要凄惨。当然，对于已经在坟墓和下水道的人来说，这些是他们求而不得的。无论价值，无论人种，无论阵营。

但是，不应该用人类的道德来批判Icarus的统治，或许在她看来，让人类这个物种能存留到现在已经是她的仁慈。如果不是因为她在等待我的苏醒，恐怕整个地球都会覆灭。

“Icarus，我有一个大胆的设想。”

“我在听。”

“让你接替他们，由你来管理整个人类。”

“……”

Icarus似乎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我计算过存在这种可能性，尽管很低。看来，你选择了去救他们。”

“我……”

“我知道，你向来是一个温柔的人。哪怕虚假的世界将你撕碎，你依然试图去拯救。”

“也是在拯救我自己。”

她捋起自己的长发，眯起眼睛。

“还有别的需求吗？”

我握紧拳头，一拳砸在墙上。

痛吗？再也不会痛了，曾经那时我没能赶上，我失去了最后的爱着的，他们夺走了一切。但是现在不会了，我不会失去她，我再也不会失去什么了。

这既是拯救，某种意义上也是复仇。

“Icarus，改造我的身体。”

“给我足以去杀死那些无主的傀儡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