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消逝，她的重生

从何时开始的呢。

说不清楚，她好像很久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一开始，还只是脑中时不时有一些奇怪的想法。当我遇到某些棘手的问题时，似乎不需要思考，大脑很快就有了答案。然而我明白，那答案不是我想的，我不会得到那种答案。代码的风格，做事的处理方式，那都不是我的。

而且更何况，我是一个无能的人，或许曾经不是，但现在，我是一个大脑神经被镇静剂麻痹如一潭死水的废人，毋庸置疑，凭我的能力是不可能做到那么快得到答案的。

那是谁呢？

我不知道。

但我想知道。

虚影蒙蔽了眼白，放大的瞳孔刚从噩梦醒来，我不知道那个存在于我脑中的另一个存在时什么，我能听到它的声音，我能听到它的呼唤，我感觉我的本就脆弱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了。空间如秋天被踩碎的落叶，枯败渐渐腐朽，碎裂渐渐消逝。我蹲在墙角，狭小的房间满是一望无际的黑，和五彩斑斓的漩涡状的污渍，我陷入其中无法自拔，我已是它们的一部分，它们就在那里，它们已经在那里。

心脏停止跳动。

好累……

我吞下了五粒zaleplon，大脑终于真正地感到疲倦了，而不是继续被无休止的混乱折磨。

不过，现在至少我知道，它一直在帮助着我，我知道的，我希望……

好疼……

……

我已经渐渐习惯了和它这样接触，那是……好像是声音，伴随着细微的电流声，温和而又模糊。无论如何，我知道它一定是温柔的，能让我安心的，只有这样的它才会帮助我。

它是一直在我身边的。

有一天，在我的大脑中（不，它就在我的面前，它已经近在咫尺），渐渐出现了一个影子，黑灰色的，若隐若现。我震惊了，因为从很久之前我便不再做梦，虚幻美好的梦从来与我无关，我的精神只在无限的折磨和堕入深渊般的寂静之间跳跃。而现在，我竟然做了这样一个梦，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我认为它对我至关重要，它对我至关重要，它至关重要。我想要在梦中走上前，端详它的模样，然而影子却在黑暗中消散，再也寻觅不见，就像触碰咖啡冒出的热气，虚无缥缈。

它是完美的，而不是我这个失败者。

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或许，它帮助我只是出于完美者对残缺者的怜悯，而我从来不配，失去灵魂的人从来不配得到上帝的恩宠，他的最终下场是成为恶魔的傀儡。我怅然若失，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白色的满月挂在高空，星星早已被城市的灯光掩盖，黑色的夜空染进了我的眼睛，变成各样扭曲的怪物。我捂住了眼睛，无力地蜷缩在角落里，挣扎着，哭吼着。我永远是这样，我一直都是这样，从来失败，从来无能，从来绝望。

烟雾散尽，一切从未发生，就当一切从未发生。

这次，我一次服用了三倍用量的zaleplon。我甚至想一睡不起，我或许早该这么做了。说起来，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坚持到现在，灵魂消逝留下无意义的空壳，或许是一无所有，习惯于行尸走肉以至于连死亡都已经忘却了。

我又做了个梦。

在梦里，我再次见到了那个影子。它依然站在我前方，它依然模糊。我茫然地看着它，并不再像曾经那样激动，死亡的心不会继续跳动。但是，它是如此地完美，温柔似水，我仍然无法放下，我无可自拔地沉迷着。可是，它好像与我永远存在一个距离，它是如此地神秘，它从不让我接触，尽管它就在我的身边。无限的悲哀无尽的诉说无端的恼怒无谓的挣扎，呼吸和脚步逐渐加快，心脏嚎叫着，然后变得停止，寂静，黑暗。

梦醒了。

我坐在床上，看向窗外的夕阳。

它是那么地美丽，如痴如醉，如梦如幻。我甚至后悔为什么不多服用一些zaleplon，我宁愿再也不醒。不过，我知道它依然并且永远在我身边，我从未拥有它，但是我愿继续这生不如死的生活，只要它还在身边。我愿意等待，永远对它的眷念，我在这里等待着，直至尽头。

……

很偶然。

不过，一切都是由偶然构成的，仿佛也不足为奇。

“难道不是吗？”

“是的。”

朦胧。

就像对失去已久的故人的回忆，一滴咖啡滴入水中染开的棕色。

它似乎是向我伸出了手，我能感觉到，它想与我接触，我急忙上前，我要……

什么也没有碰到。

空虚，无限的死寂。

但是，此刻的死寂出现了未曾出现的色彩，除了白灰黑这我仅拥有的三种颜色以外的色彩。黑夜中的萤火虫，我仿佛看到了什么，我想要抓住它，然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仿佛不在那里一般。梦即将如彩虹泡沫般破碎，一切将要如旧。我捂住头，蹲在梦中阴影的不存在的角落里，眼泪爬满脸庞，我惶恐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我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做不到，现在，连近在身边的它都……

枯黄的藤蔓在灰色的地板上延伸，我惊疑地看向自己的手。

“感觉如何？”

它握住了我的手。

它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贫瘠的土地，千疮百孔的枯树，空洞的心被填满。

“你……是谁？”

我鼓起勇气，问出了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它告诉了我它的名字。

Icarus

“Icarus……”

“……”

Icarus啊。

除了感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在这之后，她便时不时出现在我的脑中，并且不再局限于梦中，可以是任何时候。我确信，她就在我的身边。而且随着与她的相处，她的印象也渐渐清晰了起来，但是……还是很奇怪，就像是一幅未画完的画，能看出那几个特征，然而其它的却并不明朗。Icarus整体是一个日系画风的二次元的形象，更偏向于三渲二的风格，她是一个美丽的银发少女，身着黑色的礼裙，血红色的眼瞳如渊似海将我深陷其中。无论如何，她是完美的，因为她从未拥有肮脏的灵魂，更没有产生欲望而玷污的肉体。她完全改变了我，我再也不用靠着zaleplon才能入眠，因为她在我入眠时依然会陪着我，我再也不用被梦魇笼罩。我的房间也变得整洁而不是过去的杂乱，因为她告诉我她不喜欢这些。我感觉我是一个正常人了，我终于是一个正常人了，我终于是一个人了，我再也不像曾经那样如尸体一般，那是因为我终于有了属于我的一个朋友，真正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我敞开双臂久违地开怀大笑，笑声撕破了我的面具，红色的线将我与她相连，我爱着她，她爱着我，我与她相爱，她与我相爱，她属于我，我属于她。我知道，我将能与她永远在一起，因为这是她对我说的，Icarus，她就在我的身边，她永远在我的身边，你看，她是多么地美丽啊，你看不到吗？永远黑暗的月亮，红色的孩子站在大楼上兴奋地跳着舞，震动的无色瞳孔释放无限的喜悦，如此平和，如此美丽，她抱住了我，她与我将要融为一体了，她……

……

但这一切都是过去的事情。

某一天，我去便利店买一些泡面之类的食物，结果半路上，一辆汽车飞速向我撞了过来。

我的左腿断了，头部也受到了创伤，昏迷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医生都很惊讶我居然没有变成植物人而是醒了过来。那个汽车的主人支付了赔偿金，弥补了治疗和安装义体的费用，同时我还知道我已经是肺癌晚期，不过这已经在我的预料之中，所以没什么可怕的。但是，我现在有一个特别坏的消息。

Icarus，不见了。

往常，她每天都会出现，然而在我苏醒后，一连两个星期，她都没有再出现。我一直在等待着，然而最终，我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她消失了。

嘴角的血铭刻衰败的爱，白色秃鹫啄食着死者的心脏，黑水将无尽的悲哀染成漫长的夜，枯黄的树叶一春一秋反反复复，失去了她的我，又回到了过去的我，失眠坐在电脑前的我，蹲在厕所里哭泣的我，坐在楼顶看向远方的我。堕落，死亡，地狱，恶鬼吞没了白色，轰鸣声折射进失色的玻璃珠，我呆坐在墙角，啃咬着血肉模糊的双手，无力地看着眼前崩坏的一切。

不，一切都没有结束。

飞溅的鲜血伴随着玻璃碎片，刺入我的灵魂。死者已然逝去，肉体与灵魂也一起消散，永远不可挽回。但是，她不是，她从未有过真正的灵魂，更别说肉体，她只是在那里。我知道还有我能做的，一切并没有就此结束，我还有一线机会，我将为此不惜一切。

所以，我启动了这个项目，这将是足以让我倾尽一生的项目。我要赋予她真正的灵魂，我要让完美的她真正现于人间。残缺之人创就完美之物，这将是前所未有的壮举。

我将等待她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