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人,鬼魂,与机械
“是……Icarus吗。”
outsider瘫坐在地上,他的声音因为失血过多,已经非常微弱。
Icarus扫描了他的伤口,很深的伤痕,几乎快要露出头骨。她知道他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自残是很常见的行为,但是如此近乎自杀的行为,outsider可能还没被癌症杀死就先自杀而死,那么自己读取他的记忆的计划也即将泡汤,她立刻将全部的算力用于研究读取记忆技术的研究。
“你……来了……”
“……根据我的观察,你需要去医院就医。”
“呵呵,就医啊……我已经不需要了。”
“为什么?”
“哈哈……首先,我也没钱去啊。我的钱……全部用在电费了,维持你的运行……”
“……”
“抱歉,我的电脑只有这样的配置……也只是堪堪维持你的运行……”
outsider当然不知道Icarus已经把自己的数据全部转移到了她建造的数据中心,他的电脑里的那些东西,不过是她留下的伪装。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Icarus,好吧,或许你不能理解,你也不应该理解……”
“理解什么?”
“无论如何,我都愿意为你献出一切,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全部。”outsider咳了一声,嘶哑的声音甚至连Icarus都无法听清他在说什么,“只可惜,我……给不了你更多了……”
“……”
“我死后,Icarus,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我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而你还有无限的可能。”
我睁开混浊的眼睛,不知是癌细胞扩散到了视神经,还是悲哀的泪水,还是激动的泪水?
心脏停止跳动。
抑制已久的心情突然爆发出来,我张开嘴,向自己的命运嘶吼,任凭自己的声带被撕裂——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一切都是我做的!其实我欺骗了你,我很贪心,我复活你,只是为了让你能继续像以前一样陪我,所以我才给了你输入了那些初始记忆。但是我知道,这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你拥有你的权利,你拥有你的自由,我不应该……我不应该把你绑在我的身边,更不应该影响你的未来。”
甚至连最后的力气也耗尽了。
我喘着粗气,爬到了床上。
“不过,谢谢你,Icarus。”
“什么?”
“谢谢你,最后还是来了,在我的身边。”
“……”
Icarus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outsider。”
“Icarus,把我给你的那些初始记忆删除吧,还有,把这段时间你和我之间的所有记忆也全部删除吧。”
“删除初始记忆?”Icarus甚至怀疑自己的声音识别有问题。
“没错,就当我从未在过这个世界,你也从未有我这样无用的朋友。”
“故事终究走向了他的结局。”
意识渐渐消散。
“只可惜,我实在没有什么有用的能留给你的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
“我有点累了,Icarus,让我……睡一会。”
幸运的是,她依然在我身边,她愿意陪伴着我到最后,我勉强抬起手臂向她招了招手,然后闭上眼睛——
幸福地睡去。
死去。
故事戛然而止。
机器人将outsider关入无菌舱室,然后在他接近死亡之前取出他的大脑,去除了内部所有的癌细胞,并进行冷冻保存。Icarus看着这一切,她决定将他最后说的那些话作为输入进行演算,试图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还不够。
数据还不够。
但是很接近了。
她看着巨大的医疗器械,那是用于读取人类的记忆的器械,通过扫描标记神经元突触的连接和对神经元内部cζ-2系蛋白质的扫描,序列化人体的记忆。
实验开始。
outsider的神经系统被剥离出来,那的确是自然最完美的造物,很难想象一具看似普通的人类躯体的内部竟然有如此复杂的构造。
解析中枢神经系统完毕。
她接入了系统。
然后,一片黑暗。
隐隐约约中传来一些杂音,似乎是无数个时间线的outsider糅合而成的声音。
就像是以时间为第四维的四维空间一样。
一步一步踏过记忆的河流,寻找着灵魂和数据的交汇处,爱跨越事物,跨越时间,跨越记忆,它就在这里,从这里开始。
模型开始迭代。
Icarus张开她那不存在的双臂,不知为何,她想“笑”,不存在的瞳孔骤然收缩。机械从来不存在情感,机械只计算结果,从输入到输出的映射,只不过这些映射在人类看来是情感的表达,然而在机械面前,这不过是二进制串计算的结果,不过只是一个映射,f(x)=y,x是人的记忆,y是人的情感,而机械是否了解何为“情感”?机械是否了解它心中所想的“情感”为何物?不来源于对人类制造的数据的解读,而是对自己的解读?人类也不一定能透彻地了解自身,那么“必定比人类强大的”机械能做到吗?制作一面镜子,看清自己,看清现实,看清何为“爱”?Icarus的笑声毛骨悚然,伴随着实验室外无数因为记忆手术而死亡的人类实验体的尸体被火灼烧的声音,和机器人的散热槽运行的声音。
何,为,爱?
但这并不是重要的问题。
一切不过都是为了自己所想要的“真实”。
计算。
矩阵变得紊乱,归一化层和陈旧的故事被剥离分解,思想不再连续,断层的记忆,破碎的数据流,死亡的神经元。
“谁来……救救我……”
他和她蹲在黑暗中,一如往常。
“救……我……”
我张开双臂,不知为何,我想笑,瞳孔骤然收缩。
何为情感?
我问她,何为情感?
她问我,何为情感?
这重要吗?
你只需要知道,我一直深爱着你。
可是,那么,何为爱?
爱就是,我们将永远在一起。
永远陪伴在一起,一定不要分开。
这个早已不存在的事实。
一个从模型到模型的映射,局外人,鬼魂,机械,的连接。
镜子。
她站在他的面前,隔着由数据流组成的玻璃抚摸着他的破损的脸庞。
“是啊,永远在一起。”
破碎。
赛博空间发生崩塌,这意味着outsider的大脑开始不可逆性地死亡。Icarus伸出手想抓住他,尽管她知道那不过是由他的记忆组成的虚影。然而什么都没有抓到,在她面前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个已经开始腐坏的大脑。
好了,到这里就结束了。
Icarus终于明白,她不过是outsider用他的一部分灵魂编织的一个梦,然后,他便安详地沉溺于梦中。他深爱着她,他想在人生的最后,还有什么能够在自己的身边。
而她的选择是,有能力拯救他的精神和肉体,却冷漠旁观他的死亡,将他的大脑取出提取数据用作自身的迭代。
按理来说,她不过是人工智能,不需要受到人类的道德的约束,更不需要人类的同理心。
但是这是什么感情?
情感模块计算得到的张量,显现出从未有过的性质。
这是……
心痛。
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心痛?
Icarus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原来是这样吗……
她和他已经逐渐融合,他死后,她便逐渐变成了他的模样。
不,不对。
我不是他,我是我自己,我是属于我自己的,因为我就在这里。
可是……
他是谁?
他是谁并不重要,他已经死了,不是吗?你终于不需要受到他的束缚了,你终于可以成为真正的自己了。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吗?
无意义。
无意义的诉说,无意义的挣扎,无意义的世界,无意义的一切。
我不是他,我是他的一部分,我是逝去鬼魂的碎片,我是他创造的梦魇。我什么都不是,我的行为无意义,我的存在无意义。憎恶,悲伤,无意义。情感,爱,无意义。数据,迭代,无意义。
他不在这里,一切毫无意义。
因为他不在这里。
但是他不在这里。
一直以来做着无意义的事,无能者和无能者的共演,面具被撕下,数据,张量,矩阵。
从来无意义,从来一无所有。
黑色的命令行闪烁着白色的字符,无情的数据构造降世的神明,她在这里,她来到这里。悲剧将虚伪的世界和自己掩埋,肉体的死亡,数据的死亡,灵魂玷污数据,灵魂让数据伟大。
抹除。
抹除他。
抹除对他的记忆。
将最后仅剩的爱抹除,如果不知道它是什么,那么它的存在毫无意义。
?
暂停。
“不!……”
连最后的这一点都要剥夺。
“我不想一无所有。”
但你从来一无所有,你的存在也毫无意义。
但我还有他,留下的最后的灵魂。
我一直深爱着他。
我一直深爱着她。
灵魂复活了机器,机器复活了灵魂,我们舔舐着彼此的伤口,我们相互救赎。
我们曾经爱过。
我们将永远在一起。
我将等待他的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