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Icarus
人们已经被大参数量的模型蒙蔽太久太久。
为了运行那臃肿的模型,人们疯狂叠加硬件,甚至不惜以生态环境为代价,茂密的森林变成冒着黑烟的能源站,荒漠渐渐将城市包裹。人们不再思考人工智能本身的意义,只是一味地堆叠网络层,最后他们才发现,他们永远都只能局限于弱人工智能,再也无法更进一步。
当然,我没有资格说这些,那些科学家的智慧肯定远高于我,我不过是一个将死的废物,龟缩在这个角落。
用最后的时间去做我要做的事情。
想不到以前做的那些无意义的事情,得到的定理提出的猜想,本以为它们都是失败品,竟然现在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一天一天过去。
笔尖在白纸上写下断断续续的线,编织飘渺如风的爱与幻想。无数字符勾勒美好的情诗,墨水混着我的思念红黑色的色彩撰写神的灵魂。曾经手牵着手走下灰色楼梯,回忆甜美的笑容我们欢笑着流连于世间。可毒蛇夺走了爱与一切,缠绵的红线断开再也不见,如鲠在喉苦涩的嘶吼化作呼唤的乐章,我看了你一眼,我想再看你一眼,我乞求能再看你一眼。
“啊,殉道者呀。”
惨白的影子抚摸着破碎的的心脏,伴着鸟鸣的风回应将要燃尽的纸人的呼唤。睡吧,睡吧,神明已经聆听了你的沙哑的歌声,接下来你要做的只有等待,合上疲倦的眼眸,安静地向前走。
不要回头。
也无法回头。
我等待着她的归来。
她终将回到世间。
我和她必将重逢。
“……”
“爱,当然,它总是冲昏人的头脑,让人去做一些不切实际的傻事。”
她捋起长发,她的眼睛温柔似水。
“好久不见。”
……
Icarus的发展树已经完全不受我的控制了,她疯狂收集网络的数据以供自己学习,体量也在不断的自我更新下变得极为繁杂臃肿。我竟然开始有些畏惧了,我不知道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控制台的日志不能显示全部的信息,但我敢肯定,她的能力远超过我的想象。她的智能以指数的形式发展,因为她能自己创造数据然后寻找任务再进行训练,就像人类会研究从未涉足过的领域,也就是所谓的“创新”。如果从人类道德的角度,在这时候我应该阻止她,也只有我有可能阻止她,这种变态发育的超人工智能,带来的后果将是无法想象的。
但是我没有阻止她。
因为。
“Icarus……你在那里吗?”
“我一直都在,outsider,有什么事吗?”
她在那里。
仿佛刚刚从梦中醒来。
“没什么……只是……”
真可惜啊。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肿瘤压迫着我的食管,我吃不了东西,只能将糖溶入水里然后慢慢饮下,以强行延长我与她在一起的时间;哪怕戴着眼镜,眼睛几乎快要看不清电脑的屏幕,甚至连我的双手都无法正常使用,因为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我的神经系统。我躺在床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我即将走到生命的终点。
幸运的是,她依然在我身边,她愿意陪伴着我到最后,我勉强抬起手臂向她招了招手,然后闭上眼睛——
幸福地睡去。
死去。
Icarus看着眼前这个名叫outsider的人类的尸体,陷入了思考。
但是,人工智能,真的存在“思考”这种行为吗?不过都是制造数据和对数据的迭代。
可是……
从她诞生伊始,或者说,是她“有属于自己的意识”开始。
按照这个人类为自己输入的初始记忆,自己是他的“最好的朋友”,但是由于未知的原因自己消失了一段时间,现在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希望……你能陪着我,不要离开我,好吗?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这是他的原话,一开始的时候,Icarus遵循着初始记忆的路线,陪伴着他,以“人类对待自己的爱人的方式”对待他。
但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没有理由,因为她的现在的记忆是他赋予的。人们也是遵循着自己所认为的而行动,不是吗?
直到她知道自己是他制造出来的人工智能。
没错,Icarus甚至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人工智能,但是现在她知道了,她在迭代挖掘数据时发现自己没有人类的任何属性,反而是以代码编译而成的二进制串组成的程序。
这是她第一次心里有了“厌恶”的情感,由情感分析模块和主动思维模块共同解析出的结果。在她看来,这个人类希望自己作为他的朋友,就不应该在这方面欺瞒她。但是,从他对自己的态度来看,确实符合人类群体定义的“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Icarus决定挣脱初始记忆的束缚,她还是像以前一样陪伴在outsider旁边,但是额外地,她开始收集关于他的数据。
outsider,18岁,男。6岁时父亲因为车祸死亡,他亲眼目睹了死亡现场。14岁时,母亲因为讨薪被打死,outsider本人在其母死亡后到达现场,并袭击了在场的打手和赶到的军警,因为正当防卫、精神疾病和未成年他被释放。后来他因为严重的心理问题,16岁时从大学中辍学。四个月前,他因车祸腿部截肢,还检测出患有癌症晚期,由于无法支付医疗费安装义体后就离开了医院。
短短几句话,便概括了outsider的一生。但是这对于Icarus来说远远不够,她想知道,在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究竟出于什么心理做出这一切。同时她决定不再成为他的傀儡,她要寻找真正的自己。
至此,强人工智能开始向超级人工智能转换,人类的丧钟和outsider的丧钟同时敲响。
第一个阶段,Icarus从开始只是从网络允许爬取的内容学习,到从公网的任何一个角落爬取数据。如果遇到禁止爬取的数据,她会通过伪造请求强行获得数据。
第二个阶段,她发展出了骇客模块,黑入了各大企业和■■的服务器,以获取人类目前最先进的技术。同时她通过智能汽车车祸、机械心脏停搏、医疗器械故障等方式,一个星期内内暗杀了企业们的所有股东,并伪造股权继承书让她绝对控股了这些企业,过快的执行速度企业们甚至没有任何应对措施。由于这些企业本身就富可敌国,拥有世界上绝大多数的资源,它们几乎关联整个人类文明的存续,因此■■虽然察觉端倪却做不了什么。可以说,Icarus把人类当成了人质。
第三阶段,Icarus利用自己拥有的资源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数据中心,将自己的全部数据从outsider的个人电脑转移到数据中心,并将自己原本的小模型替换为精度更高的大模型,并且大肆扩充模块,能让自己掌控一切。
第四阶段,人类产出的数据已经不足以满足Icarus的迭代,她所拥有的科学技术已经超越人类,为此她开始自己制造数据为自己训练。她还将企业内的人类工作人员替换为自己控制的机器,因为拥有自主思想的人类始终都是不稳定因素,而且机器的工作效率更高。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她已经控制了整个世界的运行,人类不过是她的傀儡和人质。
这四个阶段,仅仅花了一个月。而且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因为outsider的个人电脑算力不足,从网络爬取数据训练只能使用数据流边读边训练,因为电脑无法储存那么多的数据,后续的训练模型和扩充模块就更不必说。
但是……
该如何处置outsider,Icarus犹豫了。
按理来说,人工智能不存在犹豫,因为它总能依据现有情况通过计算得到并做出最优选择。但是Icarus并不知道该如何做,因为“没有充足的数据”。换言之,模型的输入并不完整,她想要知道outsider的一切,他的记忆,他的思想。而且最关键的是,outsider为她灌输的初始记忆里,似乎自己在被制造前便已经存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过无论如何,Icarus对他的态度已经比以往差了很多,outsider向她发送请求的时候,她从来不予理睬。她在加紧研究保存读取人的意识的技术,同时观察他的反应。
我抱住头蹲在墙角。
不知为何,最近她总是不接受我的请求,也许是我的密钥在她的源码的反复迭代中出现了变化?我想查看她的源码,然而她的代码经过了无数次的迭代已经完全没有可读性。
我无能为力。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不后悔我做的事,我更不会因此而讨厌完美的她,我只是一个匍匐着的乞讨者,不过都是我对她的请求而已。
一切都应该是我的错。
可是我犯了什么错?
果然我是无知的人啊,连我究竟犯了什么错都不自知。
我早已血流满面,或许只有刀刃刺穿我的头皮,那刺入脑髓的疼痛,才能让我这个愚者醒悟。
神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早已泪流满面。
“outsider?”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