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往事冤屈

村塾设在土地庙旁的旧屋里，桌凳皆是村民凑来的旧物，漆面斑驳，却被元怀海擦拭得干干净净。他自幼饱读诗书，只因家道中落，才辗转至此谋生。平日里他寡言少语，唯有在讲解经义时，眼中才会透出光亮。村民们敬重他的学识，更感念他对孩童的耐心，谁家有红白事，总会邀他去写文书对联。

元怀海本来是个孤儿，父母那时因为有病无钱看，导致死在家中，还是周边邻居帮忙收尸埋葬的。他也感念这段恩情，几个村合办个私塾，那时的老先生看他可怜，想到自己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出阁的女儿，且因贫苦，妻子亡故，难以续弦，就想收他为徒，其实就是义子，教他读四书五经，儒家经典，唐诗宋词，元曲汉赋，虽未达到考中秀才的地步，但知识水平远超平民了。后来，他接替师父的衣钵，在私塾里教书育人，直到给师父养老送终。

遇见五娘，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春日。那天他课后归家，路过村头的石桥，见一个身着素衣的妇人正蹲在河边洗衣，身旁站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正拿着树枝在泥地里乱画。妇人眉眼温婉，虽面带愁容，却难掩清丽底色。孩童见了元怀海，怯生生地躲到妇人身后，妇人抬头，慌乱地擦了擦额角的水珠，对着他浅浅一笑。

乡村里三种人无财无权也要被尊重，就是三位先生：教书先生，诊病先生和红白事先生。这是村子里普遍的共识，因为教书先生教知识，没文化的平民普遍高看一眼，加上先生有权打孩子和开除孩子，谁都怕得罪他落得被开除的下场。至于诊病先生，谁都有生老病死，头疼脑热的时候，日常得罪了他，一旦你病了，人家就说治不了，难受的还是你。当然红白事不是天天有的，但谁家有了都要请，不然不懂礼节，无人引导，容易被人看了笑话。

元怀海也见怪不怪了，他是教书先生，记不住周边的村民，但村民大多认识他，会让孩子给他打招呼，称他先生。五娘也不例外，让孩子称他先生，自己也略微行礼。

后来元怀海才知晓，这妇人便是五娘，丈夫前年因病离世，留下她与儿子小石头相依为命。五娘手脚勤快，平日里靠洗衣、做针线活维持生计，日子过得十分拮据。小石头到了启蒙的年纪，却因家境贫寒，只能在村塾窗外偷听。元怀海见状，主动提出免费教小石头读书识字。因为家里没取大名，元怀海看他五行缺金，又期盼他茁壮成长，得累累硕果，就结合他生父的姓氏，给他取名李金硕，

自此，元怀海的生活多了几分暖意。他每日课后都会留小石头多学半个时辰，教他握笔、识字、背诵《三字经》。五娘感念他的恩情，时常会送些自家种的蔬菜、烙的面饼到他住处。有时元怀海深夜备课，五娘便会带着小石头来，帮他浆洗衣物、收拾屋子，油灯下，三人的身影映在墙上，竟有了几分阖家团圆的温馨。

元怀海孤身一人多年，早已习惯了孤寂。五娘的温柔体贴，如春雨般滋润了他干涸的心田。他开始不自觉地为母子二人花钱，给小石头买纸笔、糖果，给五娘扯布料做新衣。他甚至动了娶五娘为妻的念头，想给这对母子一个安稳的家。五娘似也对他情意渐生，看向他的眼神愈发温柔，偶尔还会羞涩地避开他的目光。

那日是七夕，元怀海特意买了一支木簪，趁小石头睡熟后，送到了五娘家中。烛光摇曳，映着五娘泛红的脸颊，她接过木簪，低声道：“先生若不嫌弃我蒲柳之姿，愿终身侍奉先生。”元怀海心中大喜，上前握住她的手，两人相顾无言，唯有心跳声格外清晰。夜色渐深，情到深处，二人相拥着滚落到床上。

就在此时，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闯了进来，为首的是村里的无赖张三赖子。他指着床上衣衫不整的二人，高声嚷嚷：“好你个元怀海！竟敢勾引良家妇女！今日我非要替五娘的亡夫讨个公道！”五娘见状，瞬间哭倒在地，对着张三赖子哀求：“张三哥，求你饶了我们吧！是他强逼我，我也一时糊涂……哦，不，一时害怕……”

元怀海这才恍然大悟，自己是落入了五娘与张三赖子设下的仙人跳骗局。张三人称赖子，只因为排行老三，日常游手好闲，时常以坑蒙拐骗，赖人钱财为生，虽说孝顺老娘，但是人赖心黑，早已名气臭了，无人介绍婚配，一直光棍，靠挖绝户坟，踹寡妇门，占尽便宜，这次，只怕是非要坑掉元怀海的所有积蓄才罢休呢。

元怀海又气又急，指着五娘道：“我待你母子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害我？”五娘却只是哭，不再言语。

张三赖子走上前，一把揪住元怀海的衣领，恶狠狠地说：“要么拿五十两银子私了，要么我就把这事传遍全村，让你身败名裂！”

元怀海家境贫寒，哪里拿得出五十两银子？更重要的是，他自幼饱读圣贤书，视名节如生命。被人如此算计，还当着众人的面坏了清白，他只觉得万念俱灰。“银子我没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闭上双眼，心如死灰。

张三赖子见他不肯就范，一直威胁他，要他拿钱了事，元怀海死活不肯，他知道一旦给钱，不管多少，自己是说不清了，何况照他赖子的性格，肯定时常要来勒索的。张三赖子见实在刮不出油水，便带着人将他扭送到了村长老那里。村里的族规向来严苛，尤其看重女子贞洁与男子品行。

村民们听闻元怀海勾引寡妇，个个义愤填膺，纷纷要求按村规处置。村长老叹了口气，最终判定：元怀海败坏村风，杖责五十，沉塘处死。

棍棒落下，元怀海的骨头一根根断裂，剧痛传遍全身。他看着围观人群中五娘躲闪的目光，看着小石头懵懂的眼神，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他想放声大笑，笑自己愚蠢轻信；又想放声大哭，哭自己一生清白，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在被推入冰冷池塘的那一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苍天有眼，我元怀海此生从未做过亏心事！”

再次睁开眼时，元怀海已身处地府。灰暗的天空下，是望不到尽头的黄泉路，身边皆是形色麻木的鬼魂。他因阳间死于非命，魂魄带着怨气，被鬼差分配到最底层做了背尸人，每日的工作便是将那些无人认领的孤魂尸体背到乱葬岗掩埋。

背尸人的工作苦不堪言，不仅要忍受尸身的腐臭，还要面对各种凶神恶煞的鬼魂。但元怀海却毫无怨言，他每日勤勤恳恳，将每一具尸体都小心翼翼地掩埋好，还会为他们默念几句经文超度。他的踏实肯干，渐渐被地府的小吏看在眼里。

一次偶然的机会，地府掌簿因写错阴司卷宗被问责，急需一个文采出众、细心严谨之人接任。小吏想起了元怀海，便向洛大娘娘举荐了他。她当然有所怀疑，可就在见识了他的文采和勤恳后，放下些许心来，交给他一部分事务。

元怀海凭借着扎实的文字功底和认真负责的态度，很快便熟悉了掌簿的工作。他将地府的各类卷宗整理得井井有条，字迹工整清秀，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在地府的这段岁月里，元怀海始终勤勉政务、忠心不二。无论是处理鬼魂的功过记载，还是协助上级处理各类事务，他都做得尽善尽美。他的才华与品行，不仅赢得了同僚的敬重，更得到了地府高层的赏识。一步步从底层的背尸人，晋升为掌管地府重要卷宗的掌簿，成为了地府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当然，这期间也离不开春香的赏识和夸赞，她本来是在娘娘累的时候向她读公文，竟然发现元怀海文采出众，有些典故自己并不知晓，但看洛大娘娘频频点头，就以监察元怀海工作为由，见到了他。

二人最初聊得不是很好，因为元怀海不愿巴结春香，只愿按规矩办事，但见春香气色不佳，有些隐疾，就给她熬了日常的草药。春香喝着苦药，自然心情不快。但几日后，她觉察身体有康复迹象，再联想元怀海为民请命，不卑不亢的言行，这才钦佩不已。

之后，春香总会去见元怀海，虚心向他求教，二人也会一起写字，吟诗作对。春香高兴了，在洛大娘娘面前对元怀海赞不绝口。

其实，还是小姑娘春香没有发现，洛大娘娘神通广大，怎么会不知道元怀海的所作所为？她也是从最初的欣赏，到慢慢的钦佩，但她想的更远，这样才貌高，德行好，办事强的人怎么会落到自己这儿，说明他要么有冤屈，要么有人故意安插他过来。

直到有一天，张三赖子因为赖上了一个官吏的外甥，被人家收买的小混混报复，张三赖子气不过，就找了村里的混混，还扯上了土匪流寇，本来是和小混混打斗，没想到土匪流寇们进了城可就不管不顾了，开始打砸抢烧，小混混临死前告诉他实情，张三赖子这才知道摊上大事了。随即，他赶快逃跑，但城里的衙役也不是吃干饭的，穷凶极恶的土匪抓不住，只会赖人钱财的张三可逃不脱，他就被抓起来顶了罪，被判斩立决。

元怀海见到张三赖子后，就按司法步骤，向洛大娘娘告状，她快速审理，张三赖子的事情很快查清，原来，关于元怀海的案子，正是他强迫五娘给元怀海做局，本想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没想到元怀海就是不出钱。这才把他送到村长老那边，大家只看五娘哭诉，没人怀疑她拿名节陷害人，就义愤填膺地打死了元怀海。

元怀海死后，村民这才发觉事情闹大了，就算是判强奸斩首，也是官家的事情啊，有无冤屈也由官家说了算，自己打死人算怎么回事儿？于是，大家只好把元怀海用草席一裹，扔到荒山野岭，草草埋了。找到官府说元怀海强奸五娘，被村民发现，就地正法，给官差塞了点钱，让他们出具公文。他们认为一旦说元怀海失踪，官府肯定会派人查，一查再露馅儿了怎么办？所以提前沟通好官府，只要得到批文，就不怕官府不认账了。

村长老收拾元怀海的家，发现除了书没有其他的，银子也只有区区5两，大家换成铜钱分了，张三赖子也得了铜钱，但还是后悔，后悔的是自己要是要5两，或者3两，先少要些，以后慢慢要，也许这钱就都是自己的了。

案情查明，但五娘还未死，没有到案，还不能算结案，但可以先给元怀海平反一部分，至于张三赖子，也落得拔舌，下油锅，坠刀山最后投胎畜生道的下场。

至于方云逸起兵造反时，挟制的五娘，正是构陷元怀海的人，难怪元怀海认出她后，拔刀相向。方云逸错打了算盘，自以为拿捏了元怀海仁善的命门，哪知他这是戳了人家的肺管子。

之后，五娘被洛大娘娘提审，春香记录，这才知道当年的实情。后来，五娘摊上这事儿，虽然分了点儿钱，但名声彻底臭了，就算好看也没人给她说媒，她以前还有元怀海做个依靠，现在元怀海没了，张三赖子有她的把柄，更是肆无忌惮，稍有不从，对她非打即骂，她时常后悔不该为了钱，不顾廉耻地答应张三赖子，更不该陷害他。

直到有一次，张三赖子摊上事，五娘也不忍了，豁出去和他一起下狱也要赶走他。这下张三赖子慌了，但已经求助无门了。落到公差手里后，他虽然也说出和五娘构陷的事情。可因为他胡乱攀咬太多，大多为恶意陷害，这事情官府也没当回事儿，就没继续查。

五娘本以为安全了，没想到土匪流寇们顺着线索找来，得知当年实情的他们一刀杀了五娘泄愤。他们本以为能抢财抢人，没想到这些竟然是由她害人引起的，自己险些在进城后被全歼。

到地府平叛后，洛大娘娘查清事情，春香也气愤不已，二人判了五娘把18层地狱的酷刑都尝一遍，再永世不得超生。洛大娘娘协调阳间管吏给元怀海平反，但官吏们不肯，她无奈动用城隍爷的关系，把官吏们的魂魄拘来，带他们看地狱还不算，给每个人的腿上扎了一剑对穿，让他们不给元怀海查案平反，就要他们来地府就不出去了。

官吏们虽说知道是梦，可腿上的疼痛是真的，他们不敢懈怠，立即重启流程查案，查明案情后，给元怀海平反，这才有了元怀海的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