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暴露
【北东交界地】
“停。”
背着枪的士兵挥了挥手，带着几大箱子浩浩汤汤前行的商队在城关前停了下来。
那士兵向商队领头的人走过来，正色道：“开箱，例行检查。”
黑色皮棉帽下露出一双闪着灵光的眼睛。窦宜景恭维地笑着，把士兵拉到一旁：“小哥，最近打仗日子不好过吧，来，拿去和兄弟们喝些小酒……”
他说着把一沓钱往士兵手里塞，小声说道：“是给前线的粮食和物资，加急了要的，小哥多通融通融哈……”
士兵把那沓钱在手里掂了掂，瞅了窦宜景一眼，说道：“现在是特殊时期，我要是不开箱……怕是不行。”
窦宜景立刻会意，忙回头指挥两个大汉打开了第一个箱子：“军官检查检查。”
士兵上去草草看了一眼，箱子里装的的确是一些干粮，便点点头，抬手放他们进去了。
窦宜景还是笑盈盈地领着十几人的商队走在前头，目光没有在中间两个大箱子上停留过一秒。
【东阳】
顺顺利利过了关卡，商队走在三三两两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没有吸引城里人额外的注意力。窦俊抬眼看看东阳边城里一幢接一幢没有受到任何炮火侵袭的楼房，轻轻撞了一下旁边昂首挺胸走着的窦宜景的肩膀，小声说，”真就这么过了？”
窦宜景白了窦俊一眼。斯葵的表情也放松下来，说：“谢天谢地，我那会都要紧张死了，要是真的一个一个开箱查查到我们私运……”
“嘘！”沈英琪给斯葵一个眼色，”不能说的就不要说。”
“哦……”斯葵吐了吐舌头，又笑起来，对窦宜景说，“第一关可算是平平安安地过了。”
“我开始还有点担心他们会认出我们的身份，幸好这身打扮看上去确实像个商人。”迟熠抬抬手臂，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一个守关的小兵，知道些什么，”我凑过来说道，“话说今晚上真去黑市？靠谱么？”
窦宜景耸耸肩，”我也只能凭之前的记忆了，父亲那会确实是走的地下生意，万一地方不对，我们也可以到处打听打听，总能问到…”
“现在是战时，军火之类的货买家不会少的如果最后实在出不了，这批货我们就留着自己用，就地造反…”
沈英琪警告的眼神又投了过来，窦宜景悻悻闭上嘴，往窦俊身后缩了缩。
几人倒是难得有心情你一句我一句搭起话来，商量着一会儿怎么去应付东阳主家的人，时不时岔开话题，对东阳这地见到的些新奇玩意发表几句言论，只有杨也一路上都沉默寡言，没怎么接话茬。
“诶，杨也，”我注意到杨也有点不自然的表情，“你没事吧？脸色这么不好看。”
杨也摇了摇头，他跟着众人往斯葵指着的方向去看街上的某家店，目光却止不住往某个方向瞟。
白焱，东阳主家。
我们一行人找到下榻的旅店，时间还早。窦俊找窦宜景提议上街去采买点东西以备不时之需，窦宜景欣然同意。
两人一路上走走停停，忽然窦宜景停下脚步，他扭头对窦俊说，”俊，我有点事，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窦俊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站在原地。
窦宜景转身离开，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从道路那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窦俊旁边停下。
“干嘛去了？”
窦宜景呼吸还有点不匀，他平复了下呼吸回答道，”我刚刚看见那边有一家电报局，就去给极北在汉南的线人发了封电报。只是不知道过了这么久了线人还在不在，但是也试一试吧，我们去汉南人生地不熟的，提前告知他一声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窦俊点头，同窦宜景继续往前走。
开市时间将近，我们几人稍加商量之后，窦宜景、窦俊、我、迟熠四人带着一箱货上了路。当然，他们身后不远处，杨志泽也带了武冰骑的人一路潜伏，以应对不测。
除了窦宜景，其余三人都是第一次亲身进入黑市做买卖。东阳的黑市，按窦宜景的说法，没有什么奇怪的规矩，只要货好、价钱过得去，一切都好说。他们虽然初来乍到，没有固定客源，但也可以试试。对于最差的两种极端情况，他们也已经有了对策，剩下的，也只能顺其自然。
四人寻了一块地坐下。窦宜景挂了块牌，随手捞了把枪搁在箱盖上，然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着箱子静静等待。我和迟熠的眼睛都忍不住四下乱瞟，观察着周边渐渐摆上的摊子，形形色色的买主和卖家，还有他们的手势和心照不宣的动作、眼神，目光追随着买主缓慢伸进货袋里又拿出来的手，见到好些稀奇玩意儿，只觉得新奇。
“嚯……这还有那什么卖呢……”我撞撞窦宜景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
“瞎说什么，别到处乱看……”窦宜景皱皱眉。
“就，小安啊……”窦俊摸了摸鼻子，”你注意点，小熠还在这呢，别教坏小孩。”
我这才像意识到迟熠还在身边似的，恍然大悟，”哦是啊，你还小，哥哥刚才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到啊。”说着还要摸迟熠的头，眼里的笑意却不减。
迟熠低着头避开，两颊早已一片飞红，”我、我不小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我看着他笑得一脸灿烂：“哦？是吗？”
迟熠撅了噘嘴，手指不自然地蹭着衣角：“嗯……”
我还要问，身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我抬头，看见一个帽子面罩戴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们身后的箱子。
“瞧瞧？”窦宜景试探着问了问来人。
“什么型号？”男人手插在大衣兜里，声音低沉。
“各种，您想要哪种？”
“开箱。”男人上前一步，似乎是真来了兴趣。
窦宜景对窦俊点点头，窦俊开了锁，把箱子打开一条缝隙，让男人走近瞧瞧。
“多少？”男人扫了几眼，指指其中一把，问道。
窦宜景抬手，跟他比了个数。
男人没有说话。窦宜景偏了偏头，放下了一根手指。
这次男人点头，打开自己的钱包点数，我正要从箱子里把男人看中的那把枪取出来，突然被另外一只手按住了。
“干什么？”四人警觉起来，我盯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上手就拦他们的不速之客，面露敌意。
原本要买枪的男人退到一边，钱包又放回了大衣兜里，眼神里是置身事外的冷漠。
按住我的人手劲很大，我一时竟没法立刻挣脱，眼看着那人从腰间取出一把枪，枪口抵上自己的腰间。
“私贩军火，胆子挺大，”那人开口道，”几位，跟我们走一趟吧。”话说着，一行穿着军装的人迈着快步上来包围了他们，对着他们的枪口漆黑一片。
四人挣扎了一下，但还是这些人把自己拷了。窦俊对暗处的武冰骑使了个眼色，不让他们出来，还偷偷指了指为首之人的腰带。
那人腰带上明显绣有一个纹章。鬼面白虎，是白焱主家的人。
“进去！”
迟熠被士兵推了一把，踉跄了几步。铁门在身后关上，”咔嗒”落了锁。等到士兵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那头，迟熠才抬起头来，仔细观察自己所在的这间牢房。
应该是白焱的私狱，他们进来的时候被领着在地下绕了很久，估计这一片还关了不少人。
他们四个被分开关着，我在他隔壁，再过去估计就是窦俊和窦宜景。监狱里阴冷潮湿，除了墙上方开了一扇小窗，其他就全是斑驳的泥墙，硬逃出去可能性几乎为零。
迟熠在只垫了一层毯子的窄床上坐下，活动了下手腕。
第一次去黑市就被抓，这也太背了吧。迟熠啧了一声。白焱主家的眼线怎么就盯上他们了呢，带出来的那一箱枪械估计也被扣押了。白焱这……几乎是抢啊。
惨无人道。
这会我被关在他隔壁，两人之间隔了厚厚的一堵墙，我想问问他的状况也不行。更别提窦俊和窦宜景。只希望外面的哥哥们还有武冰骑能早点想办法把我们救出去。进到这里来，性命就已经悬着了，如果我和窦俊的身份再暴露，怕是更生事端。
真是……才经一劫又来一难，何时才是尽头。
旅馆内，杨志泽看着剩下的三人，眼里是止不住的自责。
“确定是主家的人把他们带走了？直接带到主家去了？”杨也站起来，撞到桌角发出一声响。
“冷静些。”沈英琪出声道。
“我们跟了很久，他们没有进主家城楼，应该是在附近不远一处园子的地下。”
杨也整个人都绷得很紧，牙关紧咬，一言不发，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得想个办法把他们带出来啊，不能干等着……”斯葵看看杨也，又看向屋内其余的两人，思绪混乱如麻。
一滴水顺着管道边缘落下，在空荡的走廊内响起”滴答”一声。
迟熠睁开了眼睛。他侧身躺在窄床上，曲起的手臂这时被枕得有些发麻。
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容不迫。迟熠默默在心里数着数，等着那人的脸出现在铁门后。可是脚步声突然在他隔壁戛然而止。
迟熠站起身来，快速往门口走去。还未看到门外的人，一个陌生的男声突然响起。喃喃低语，像掐着喉咙尖说话。
“这个不错……”
什么不错？我怎么了？
迟熠趴在门边看，士兵已经替来人打开了我所在的那间房的门，跟着那人走了进去。
心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揪着，迟熠睁大了眼睛，铁门不均匀的结块都要扎进他的白眼球。
但是他什么都看不见。
“你是谁？干什么？！你！……”他听到我的声音，混着男人若有若无的笑声，我挣扎了下，然后被死死捂住嘴，再呼喊不出来。
“啧，真不听话……”士兵把我抱了出来，用一块布把他的口鼻捂得紧紧的，我完全使不上力气，只剩一双眼尾泛红的眼睛看向他这边，然后男人走了出来，彻底挡住了我的视线，几人往外面走去。
“你带安安去哪？！””你要做什么？”迟熠听到窦俊和窦宜景的质问，可是那人似乎只是轻笑了一声，没有给任何解释，一丝多余的目光也没有分给他们这些阶下囚。
该死的……迟熠一拳砸在铁门上。他看出我被下药了。
迟熠不愿再想下去，几个念头在脑子里飞速闪过。等到再也听不到那些人的声音，迟熠在窦俊和窦宜景逐渐大起来的骂声中突然插入一声痛呼。
“来人啊，有人吗？！”迟熠一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腹部，另一只手疯狂拍打着铁门，”哐哐”的声响不绝，撕扯着黑暗的牢狱。其余两人的注意力很快被他吸引，出声询问他的情况。
“我肚子……肚子好痛……”迟熠慢慢蹲下去，蜷缩成一团，倒抽着冷气，像是真的在经历着难熬的病痛，”胃病发了……来人，救救我……”
“哪有那么严重，忍着。”门口的士兵头也不回，说道。
“好痛……军官你不知道，我这个……我这个病是遗传，我爸就是因为这个死的，求求你叫医生来吧……”
“我要是就这么死了，军官你也不好交代啊……”
门口的士兵有些动摇，毕竟家主交代过明天要来审问，这时候如果人出了什么问题，自己怕是要小命不保。他打开手电筒，对着在门口已经痛到直不起身的迟熠照了照，看到他额头渗出的冷汗和脸上惨白的神色，确实不像是装的。便拿出钥匙给他开了门，领他到医务室去。
“小熠……”窦宜景喊了一声。
迟熠搭上士兵的肩膀，踉踉跄跄跟着他往医务室走，手却偷偷在背后比了个手势，示意哥哥们放心。
在下一个转角处，迟熠利落一个手刀落在士兵后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倒了下去，然后迅速换上他的衣服，带上枪，然后把士兵搬到旁边的杂物间里，锁上了门。
他带着钥匙一路返回原来的地方，一路又解决了几个士兵，给窦俊开了门。他留意着四周，压低声音说，“人我去救，你们快逃。”
窦俊接过钥匙，然后迟熠就隐进了前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