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阴云
【极北十四营】
大雪已经连下了三天。
“安安?什么时候了你还睡……”杨也迈着大步走过来,两手揣进棉服袖子里,把头往里屋探,没说完的话在看到矮床上躺着的人时被猝不及防地咽了个干干净净。
“嘘——”我转头对他使了个眼色,胳膊从怀里人身上慢慢抬起来。我放轻手脚,套了件中衣坐起,“小熠昨晚上有点发烧,这孩子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断断续续地烧了几次,睡得也不安稳……”
“没有像刚来的时候烧的那么厉害吧?需要让军医看看吗?”
我伸手,用手背又探了探迟熠的额头,已经没有很烫。“好像已经退烧了,不麻烦军医,我等会去拿点药来。”我收回手,又给迟熠掖好被子,才看着杨也问道:“找我什么事?”
杨也的视线从被棉被和大衣捂得严严实实的男孩安静的睡颜上移开:“营长让我来叫你去开会,商讨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让我去开会?”我疑惑地瞪大眼睛,但还是穿上外套,“我一个小小的狙击班班长而已,你们高层商议决策,叫我去干什么?”
杨也和我一起走出去,耸耸肩,“不知道,营长只是让我来叫你。估计是形势今非昔比,哥哥想多给弟弟一些锻炼机会,让你快点成长起来,毕竟你是赤雪主家的直系子弟。”
“我和俊哥都被派到边界驻守几年了,主家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不是相当于被流放了吗?再成长又有个屁用。”我翻了个白眼,继续整理着袖子。
身处乱世,极北和景中边界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我一开始也盼望着多立军功好早日被主家召回去,可是眼看着这么些年过去,军功立了不少,主家那边还是没有动静,已经有些心灰意懒。
“你……”杨也拍拍我的肩膀,笑道,“你等着吧。”
话未说完,我和他已经进入主营帐。屋内的人围桌而坐,窦俊披着厚实的军大衣站起来,神情肃穆。他扫视着屋内,目光在我面露不善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后,又落回众人身上,“翎西突袭景中,就目前看来,是蓄谋已久。翎西准备充足、一路强攻,以闪电速度拿下景中后又攻打我方十四营,我方损失惨重,如今只剩下一两百人。”
在座的各位军官皆神色凝重。十四营自建立到如今名声在外,是传的神乎其神的极北南部边境守护神,从未吃过如此狼狈的败仗。这一战,他们那么多出生入死的兄弟就这样折在了翎西的炮火里,如斩人手足,血流百尺,如何不教人心痛。
窦俊停了停,侧身,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微屈的指关节在地图上一块被圈起来的的地方敲了敲,“我们一路后撤至何家庄,现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几天。派出去探路的侦察兵现在还没有回来,赤雪主家那边也没有消息,更别提后援。”
“如今物资紧缺,粮食不足,也许后方还有翎西的追兵,我们不能再在这耗着了,必须即刻启程北上,和下个关卡的驻扎的军队会合。”
“不行。”其他人还在各自皱眉沉思,我抬眼看了一周,举手提出反对。
“为什么?”窦俊放下手,偏头看向我。
“之前一战,翎西的做法明显是猛攻,这就意味着他们不可能持久的追击,至少还需要时间做进攻极北境内的规划,不会穷追不舍,“我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沉着地和窦俊对视,“而且我们已经往后撤了足够远,他们也不可能那么快追上来。”
“粮食和水的情况我也察看过,还能撑几天。侦察兵没有回来,主家也没有命令和后援,现在前方情况不明,不能够贸然出发北上。”
“那你认为,我们应该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至少要等到侦察兵回来。”
窦俊面色阴沉地看着我,“侦察兵已经出去了两天,现在还没回估计已经是凶多吉少。”
“正是因为这样才更要找到他,把情报带回来。”
窦俊沉默了两秒,然后冷笑道:“那你一个人去?狙击手现在能打的就你一个,当下没有可其余的兵力用在这上面,你一个人能行?”
我眼睛也不眨,张口就说:“还有迟熠。”
窦俊一阵胸闷,不再看我,对众人黑着脸下命令:“没有多的废话,即刻启程。散会。”然后大迈步走出了营帐。
我猛地站起来,还要追着争,杨也拉住了他。军官们站起来,三三两两地准备离开。杨也低声劝我:“你冷静一点,大敌当前,不要惹出事。”
我点了点头,然后小跑着出了营帐。谁知窦俊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主营帐外面站着。我朝窦俊走过去,刚要开口,窦俊打断我的话。
“跟我来。”
我不明就里跟着他走。一直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窦俊才停下来,转过身对着我。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我也瞅着他。窦俊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说:“你不觉得景北边界那一战,翎西赢得太轻易了吗?”
我也有点这样的感觉,但是没有多想。我点点头。
窦俊凑过来,在我耳边接着说:“我怀疑军内有卧底。”
我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十四营的审查一向最为严格,怎么会有卧底混进来。”
窦俊摇摇头:“目前还不知道。但如果是有卧底一直在给翎西送情报的话,他们一定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执掌。再在原地耗着,搞不好会被翎西一锅端。”
我想想确实有道理,便也没再说什么,应了一声打算离开,却被窦俊喊住了。我转过头,问他还有什么事。
“你之前在雪地里捡回来的那个男孩,叫迟熠的那个,”窦俊的目光里透着一丝隐隐约约的担忧,“你就对他这么放心?你不觉得奇怪?”
我沉默片刻,垂下眼帘:“他就一个小孩,身上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一个人晕倒在雪地里,被带回来后又发起高烧,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叫‘迟熠’。”
“可可怜怜,乖乖巧巧的,脑瓜子还聪明,狙击一教就会,是个好苗子,”我转过身来,看着窦俊眉头紧皱的脸,“俊哥,他有什么不能让人放心的,说不定就是一个跟家人走散了的难民,你怎么这么多疑。”
窦俊抿了抿嘴,伸手慢慢地帮我系上领口没扣好松开的扣子,说:“是啊,不过就是一个跟家人走散了的难民,狙击能打得这么好?”
【汉东交界地象水下分支四淮家驻守营地】
汉南今年冬天还是没有下雪。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向下压着,迫近汉东边关的城楼,给人一种要把这突兀的建筑压垮的错觉。
翎西突袭景中、景中易帜,并且还一路打退十四营的消息传来。柳全真将军坐在议事处,看着桌上铺着的地图,手掌覆上座椅把手,“嘶”了一声,说道:“来势汹汹啊。”
一旁站着的副官应声道:“看来这次极北有麻烦了。”
柳全真摸着蓄着胡子的下巴,说:“翎西虽然是个穷地,但这几年就一直在暗中蓄力,而极北仗着自己硬仗打的多,没有怎么设防,这仗一打,估计真的是想把极北吞下来了。”
“那将军,我们应该……”
“翎西毗邻极北、景中、汉南三地,景中沦陷,极北又受创,很难保证翎西下一步动作不是进攻汉南。”
“那万一是要和我们结盟呢?”
“说不准,汉南和翎西有过旧怨。而且汉南可是块肥肉啊……”柳全真说着又俯在地图上,右手在密麻交错的线条上逡巡着。
“但是汉西交界那边跟我们横跨了一整个汉南,将军这担忧难免远了些,”副官给柳全真端起水壶给倒茶,“反倒是旁边的东阳跟我们交恶已久,最近也不知道又有什么打算。”
“是啊,如果被翎西钻了东阳的空子,我们就真的是陷入囹圄、孤军作战了……”柳全真抿了一口茶,抬头问副官,“主家那边没有什么指示?”
副官摇头。
柳全真又“嘶”了一声,撑着把手站起来,说:“我要去给主家发份电报。”
【极北十四营】
沈英琪掀着帘子出来,刚好碰上端着水盆经过的斯葵。水盆上搭着白布,叠得整整齐齐。斯葵抬眼,面露喜色,原本浅淡的眼睛里带了些笑意,向沈英琪致礼道:“参谋长。”
沈英琪见是他,有些意外,对斯葵点了点头。
然后斯葵又问了一句:“参谋长之前受的伤好些了吗?”
沈英琪的手插入兜里,”好多了,还要多谢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拽回来。”
斯葵看起来想摆手,但是手里又端着盆,只能摇摇头:“没事的。当时参谋长晕在被炮轰出来的黑洞旁边,脸上全是灰和血,一动不动,让我吓了一大跳。”
沈英琪不明显地笑了笑,走之前又问了斯葵的名字。
他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转身离开。
【汉东交界地象水下分支四淮家驻守营地】
电报发过去两天,主家没有任何回音。柳全真盯着地图皱眉苦思了半宿,还是觉得不能失了先机,第二天便派人去请东阳驻守将领崔珉来和谈。恰巧东阳那边崔珉也有和汉南放下嫌隙、联手一致抗西的意思,请示主家得到批准之后便应了下来。
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两边各自带人进入会议室。汉南这边徐徐走着的队伍里忽然扎进来一个年轻的士兵。被他撞了一下的人扭头正要抱怨,看到一个腼腆笑着的生面孔。他正了正自己的帽子问道:”你谁呀?怎么好像之前没有见过你?”
年轻的士兵只是抿着嘴角笑:”刚来没多久,长官没见过我也正常。”
那人也只是疑惑地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什么。
和谈进行的很顺利。两位老将起身握手。崔珉难得露出几分喜色,郑重地说:“柳上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柳全真笑着的时候眉间还有一道浅浅的竖印,“崔上将,请。”
两拨人向门口走去。柳全真还和崔珉走着聊天,褶子都笑了出来。刚经过门框,柳全真正要继续说话,崔珉的左胸突然渗出血来。
那个刚被人说脸生的士兵正站在崔珉身后,脸被崔珉的肩膀挡着,看不清表情。他手里紧握着一把匕首,此刻从后背深深扎入崔珉的心脏。
局势一瞬间慌乱。崔珉的副官失声喊着将军,把他往自己怀里扶。崔珉还在看着柳全真,眼珠一动不动,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然后漆黑的眸子渐渐失去了光泽。
刺杀的士兵很快被擒拿住,摁着跪到地上。柳全真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那士兵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为了汉南”,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服毒自尽。
顷刻之间,两条人命,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