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身世
这一任象水主家家主有一个丑闻。
家主早年患病,不能生育。所以象水原是无后的。但是外界不知道的是,在其下分支泗水家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后,就被秘密送到了象水主家,当作继承人培养。
这件事除了主家高层,就只有他的亲生父母知道。从自己的姐姐那过继了一个孩子,在当时也不是多罕见的事。
可是当泗水家主赵孝珠亲口告诉迟熠这一切时,他还是一脸茫然。
他身边站着的众人也是一脸茫然。
“……”迟熠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容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夫人,努力组织着语言,”所以,我是那个孩子?”
所以他身上没有家纹。但他的确又是象水主家唯一的继承人。
赵孝珠点点头。
迟熠一时无言。
“小熠,好孩子,”赵孝珠的眼泪就要流下来,她终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迟熠的脸颊,”你居然真的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我之前还派人去主家,想见你一面,但是他们说没有你这个人,我还以为……”
赵孝珠捂住了自己的嘴,她原本精致的妆容都要哭花了,肩膀轻微地耸动。
迟熠不知为何也有流泪的冲动。他怔怔地低着头,家主比他要矮半个头,他看见她夹着青丝的头发。
“母亲……”
赵孝珠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问:”你叫我什么?
迟熠伸手抱住赵孝珠,胸口堵得发疼。他哽咽着喊,”母亲,娘……”
迟熠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是深秋的夜。他如往常一样向父亲房间走去,这个时候是父亲抽查他功课的时间。夜间很凉,他的裤脚都被沾上了初露。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湿哒哒的,黏在腿上有点难受。
希望父亲今晚不要太为难他。昨天他出的题目自己就差点没答上,紧张得心脏都差点要跳出来。他想着走到门口,抬手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这么晚了,会是谁?
迟熠有些奇怪,从没关紧的窗缝里往房间里看。一个男人坐在父亲对面,正和父亲谈着话。那男人身边还站着一个戴着面罩的黑衣人,听着两人谈话。
说话的声音停了两秒,忽然黑衣人摘下面罩,父亲在看到他面容的那一刻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黑衣人用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匕首捅穿了心脏。
父亲直直地倒在茶几上,鲜血很快漫开来,几滴落在地上。
迟熠的瞳孔的猛地收缩,他迅速转过身,朝父母亲的卧房跑去。他身边闪过树木盆栽各异的黑影,风吹凉了他的汗。母亲在那里。
跑!快跑!!
他推开门,几步走到床边,使劲摇晃着已经睡下的母亲。母亲不明所以地睁开眼,迟熠喘着粗气,告诉了她父亲被杀了的消息。
母亲脸色一变,当即便喊来一直跟在身边的侍卫,让他带着迟熠赶紧逃。
“这是死命令。”他听见母亲这么说道。
她又把迟熠拉到自己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发,在他耳边反反复复念着四个字。
“记好了,千万不能忘!”她叮嘱着,把迟熠推了出去。
最后的记忆是,母亲坐在床边,拢了拢自己因就寝散乱的头发,挺直了脊背,深深看了已经走出房门的他一眼,提了提嘴角。
他和护卫一路向西跑,到边界时突然爆发战争,护卫为护着他死了。迟熠就自己一个人向北逃。最后又冷又饿,实在没有力气,昏倒在雪地里,再醒来时头昏昏沉沉,隐约看见一张年轻的少年的脸。
他的眼皮很重,他很累。视野模糊,他再次闭上眼睛。
天色渐暗,余晖落在屋内两人的身上。
迟熠突然在床上坐起来。趴在他床边快睡着的我被他的动作弄醒,看到迟熠醒了,如释重负。
“你没事吧?你刚刚突然晕倒了,吓得我……小熠?你怎么了?”
迟熠定定地看着我的脸,流下两行清泪。
临徽两家联合发的密报送来,两家计划明日与四淮谈判。大概率是一场鸿门宴。迟熠把脱下的大衣挂在衣架上,说必须要去。
第二天,迟熠一行人混入四淮的队伍里,跟着进了房间。
临颐家主坐在长桌的那一头,微仰着下巴,清清嗓子道,”我和临徽家主此次前来议事是接象水主家的授意。主家说——”
他特意看着赵孝珠,拉长了调说话,”战乱四起,必先安内,方可攘外。”
“这是何意。”赵孝珠微微一笑,问道。
“当然是说,你们四淮从汉东战争开始就隐隐有脱离主家统率的势头,包括柳全真出战也全是自作主张,丝毫没有要听主家命令的想法,这难道不是意图分裂?”
离谱。迟熠在心里暗骂。
“没有的事,”赵孝珠仍然笑着,但是没有丝毫退让,”争端是东阳先挑起的,如果柳将军不应战,遭殃的就是汉南的百姓。”
“东阳先挑起的?”临颐家主身旁的谋士抢着说道,”分明是你们擅自要和东阳议和、是借他国之手蓄意谋反!你们把主家放在哪里?!”赵孝珠不愿再废话,打断道,”所以主家的意思是?”
临颐家主坐正,不再看赵孝珠,”主家的意思是,四淮家主引咎退位,家主之位由主家派过来的人暂代。”
迟熠冷笑一声,打破了房间里微妙的气氛,引得众人扭头看他。
“象水家主已死,不知临颐家主承的是什么主家的意。”迟熠冷冷地看着临颐家主,话说的不轻不重,却引起一片哗然。
临颐家主脸色大变,指着迟熠的鼻子大骂道,”胡说八道!家主只是身体欠佳,早就将家主之位传给了他的继承人。你开口闭口家主身殒,你什么居心!”
迟熠直盯着临颐家主,”那这位继承人是谁?现在在哪?不知能否得以一见?”
“象水家主,自然是在象水城楼,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临颐家主铁青着脸说道,”泗水家主,您这边这位这么不知天高地厚,您不管管吗?”
“他说的都是真话。”赵孝珠沉声道。
空气中火药味浓烈。两相僵持之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军官装束的男人走了进来。临颐和徽清的家主忙起身行礼,男人点了点头,看向屋内的众人,”刚在外头听到有人说想见我,还质疑我的身份,是谁?”
迟熠打量着来人,二十出头,和自己差不多大,看来翎西那边的人在某些细节上还是没那么蠢。他开口道,”你就是他们口中的继承人?”
“没错,”那人点头,”你是?”
迟熠没有回答他,兀自问道,”你身上有家纹没有?”
临颐家主看了眼”家主”的脸色,大声说道,”荒唐,上代主家家主未有生育,小家主自然不可能是亲生骨肉,哪里来的家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迟熠转过头去,问临颐家主,”那你怎么就认定这人是继承人呢?”
临颐家主答,”自然是上代家主传的位。”
“你亲眼见到家主说的?还是别人代传的?代传的那个’别人’你之前又见过没有?”迟熠继续问。
临颐家主一时答不上来。
“你没有亲眼见到家主,是因为家主已经死了;代传的那个’别人’你之前没见过,是因为那是翎西派来的人。这一切的幕后策划者,正是翎西和景中,他们早就暗中勾结,企图易主象水,”迟熠一字一句地说,抬手指着”家主”,”而现在在你面前自称自己是继承人的这位,也是个完完全全的冒牌货。”
屋内一片寂静。临颐家主愣住,然后才反应过来,”那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迟熠收回手,”因为我才是象水主家真正的、唯一的继承人。”
“笑话,””家主”说,”你说你是就是了?”
“不信,没关系,我们身上都没有家纹,但有没有家纹在象水不是唯一的验证身份真伪的手段。”
临沂和徽清的家主脸色微变。”家主”收敛了笑意,”什么意思。”
“象水主家有一枚刻着家纹的印章,”迟熠对两位家主的表情很满意,”看来两位家主承认我说的是真的了。”
他继续说道,”这枚印章,原先一直是象水家主掌管,但因为这代家主情况特殊,继承人非亲生而为养子,所以印章也相应给了养子亲生父母所在的分支—四淮。”
迟熠正说着,李孝珠拿出来一个做工精细的小盒子摆在桌上。
迟熠拿起这个盒子,展示给在座的众人看;”这上面有一个锁,需要拼出正确的四个字才能打开。”
然后他把这个盒子放到”家主”面前,敲了敲盒子顶部,”你,试试?”
男人梗着脖子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四个字,这肯定是你编造出来的东西。”说着要夺这个盒子。
迟熠一笑,将盒子收回手中,一手遮住了解密区,一手在下面操作。几秒过后,盒子应声而开。
刻着水波纹的印章安静地躺在盒子里。临颐和徽清家主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见印章如见象水家主本人,这是很久多没有用过、但确实存在的一个传统。
屋内重新骚动起来。迟熠抬头,对上所谓的家主的目光。男人半晌没有说话,脸上的五官抽动一瞬,然后从腰间掏出一把枪,直指迟熠的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