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终局
迟熠和我互相救过对方很多次。不止是在战场上,甚至是更早之前。
父亲受邀去极北参加一个会议,年幼的迟熠不想待在主家,求着父亲带他去。父亲被他闹得没法,只能带着半人高的小迟熠一起去了极北。
小孩性子顽劣,刚到一个和自己家乡完全不同的新地方,好奇心胜过了一切,于是他趁着父亲和随行的护卫叔叔们不注意,自己一个人在夜里偷偷溜了出来。
偷跑出来的后果当然是,他迷了路。
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走着,不知怎么越走越偏僻,到后来身边都看不到房屋了。入眼只见一片空旷,然后就是远处不知是什么的黑和灰。
迟熠觉得冷,他打了个喷嚏,再抬起头时就对上了一双双闪着绿光的眼睛。
潜伏在黑暗中的狼群嘶吼着扑上来,还不到十岁的迟熠完全吓呆了,只能凭着扑腾着腿,抓过东西就在胸前笔画。锋利的獠牙就要咬伤他的腿,他突然被一双手抓住,那双手使劲把他往后拽。
他张皇地扭头,看见一个双颊冻得通红、和他差多不大的小男孩。那就是我。我牙切齿道,”快站起来——快!!”
我带着他跑,自己却被狼咬伤了。我把迟熠推到一块巨石后面,痛得说不出话。那时我眼神都有点涣散了,被风刮过的嘴唇干裂。
我看着迟熠,缓慢地说了两个字,
“快跑。”
我那天也只是偷跑出去玩了而已。谁知道就从狼群嘴下救出了一个小孩,还差点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所幸最后赤雪主家的人找了过来,赶走了狼群,救了他们。
只是之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个小孩。时隔多年,这段记忆已经被他慢慢淡忘。
我虽然已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保留着意识,我还能看到这个世界,虽然是以灵体的状态。
可能是执念太深,所以魂魄未散。
这一战,汉南消灭了翎西的主力,大大挫伤了翎西的有生力量。但是,他们也付出了极高的代价。
伤亡无数,牺牲无数。死去的人们用自己的生命,想换来他们牵挂着、爱护着的人们以后的幸福、健康、平安。
迟熠背着我的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来时,在一个草垛后发现了被炸掉了一条腿的杨也。
他垂着脑袋,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清了。
但是他还紧紧攥着自己的那把匕首。
决战在即。
迟熠正和人商量着战备和部署,一个士兵突然慌张地跑进来,脸上全是血迹。他扯着嗓子喊道,”统帅!翎西突袭!!”
“操他娘的……”迟熠猛地站起,抓过一旁的枪,”整队!”
迟熠刚解决掉两个人,从瞄准镜里移开视线,却看到翎西的军队后方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
他皱着眉观察着城下明显乱了阵脚的翎西士兵,突然看见一支穿着另一种颜色的军队从翎西后方杀了过来,冲散了翎西的军队。
最前方举起了一面旗子,赫然是景中雍族的雨中雀。
黄雀吞螳螂,李暮想做那个渔翁。
他和迟熠做了个交易,结盟,战争之后如何不说,先打退翎西。
“两边倒的墙头草……”迟熠吐掉嘴里的血沫,身边医疗兵还在给他的胳膊包扎止血。
李暮却只是微微笑着,”统帅,我想,权衡利弊的事,不用我来告诉你吧。”
翎西投降,姜容的头颅被挂在翎西凤山主家的城楼上,示众三天。
战争的硝烟从汉南的土地上渐渐散去,凤凰凄厉悲鸣,一轮红日孕育在东方的云层之下。
赢了。
赢了吧。
迟熠一夜未眠,看着自己已经无数次看过的汉南的黎明,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洇湿了枕头。我看着他哭,自己也禁不住想哭。
如果鬼有泪可流。
窦俊难说是生了什么病,但身体确实是大不如前了,战后一直卧床静养。
他决定和武冰骑余众和阿洪一起回极北。出发前,他把迟熠叫到屋里。
“你不想继承象水家主之位?”
“……我已经物色好了新的继承人。”迟熠坐在窦俊床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窦俊闻言,点了点头,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我知道安安走了,你心里不好受……”
迟熠抿了抿唇,低垂着眼帘。
“但是你要明白,今非昔比。”
“李暮不是个好人,你要提防他。”
“你现在身处什么位置,担着什么责任,你比我更清楚。”
“将来走什么路你自己决定,如今的和平不易,你要想想我们,极北、汉南、参战的人们,付出了什么代价。”
窦俊抓着迟熠的手臂,他已经瘦的几乎皮包骨了,”我担心你,小熠。”
你承担的太多,需要你承担的太多。你自己也总不愿说。
迟熠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重重地点点头。
窦俊在回极北的路上咽了气。
路途劳顿,旧疾复发,他走的时候脸上却带着笑。
也许,是安详的。
五年之后。
迟熠把一个小方盒抱在怀里,一个人坐上了去极北的列车。
车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他看到熟悉的景象,又觉得大不一样。
“哥哥,这个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呀?”一个小孩跑过来,看着他怀里的盒子脆生生地问道。
他扭过头,小孩被一旁坐着的女人拉进怀里:”过来,一点都不礼貌。”
然后女人抬头,十分抱歉地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先生,小孩不懂事。”
迟熠嘴角动了动,轻声说了句没事。
极北今年冬天又下了几场大雪。
迟熠把铲子插进一旁的雪里,喘了会儿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他抬头看看天,无云。
天空从他的头顶一直延伸往前,和地上的皑皑白雪相接,融为一体。
呼出的热气在嘴前形成团团白雾。
两块玉握在手里,一块系着黑绳,一块系着红绳。
他躺进自己刚刚挖出来的深坑,把盒子珍重地抱在自己怀里。坑很深,周身很冷,他感觉不到。上面堆积着的雪扬扬洒落,遮住了他看着天空的视线。
良久,他闭上眼睛。
我也跟他一起躺着,终于闭上了眼睛。
老人们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永永远远地看着人世间。
所以,想念的时候,就抬头去看星星,说不定他们也在默默注视着你。
五岁的我抬头,眨着大眼睛问阿婆,”安安以后也会变成星星吗?”
阿婆慈祥地揉揉我的脑袋,说:”会的呀,我们安安,会是最亮的那颗星星。”
战争结束后,阿洪受窦俊遗嘱,回极北扶植起赤雪旁系的后人,重建了极北政权。
景中和汉南签订条约,重新划定边界后各守其地。
东阳平民政权拔地而起,由码头势力做依靠,事成之后,码头势力退隐。
几家曾讨论过是否要肢解翎西、划分势力地界,最后在迟熠的极力要求下,翎西回到原来的领地,给其他三国巨额军事赔偿。
这是我们走后的世界。
我们好像留下了很多东西,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我们七人曾经疯狂地想逃离风雪,最终却无一人从连下了三天的那场大雪中走出来。
便再渺无音讯,却又处处听闻你的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