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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大雪三日后的世界

共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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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子弹

“琪儿?快看!”

沈英琪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见父亲的声音,他吓了个激灵,睁开眼看见父亲掐着他没养几天的小狗,抬起来在他眼前晃。

“父亲?”沈英琪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小狗悬在半空中,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它,像是会发光的水晶球。

“其儿看起来真的很喜欢它呢。”沈英琪看见父亲笑起来。父亲总是皮笑肉不笑的,像是皮肤包着肌肉扯动了一下,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沈英琪不知道应该回答什么,他害怕答错。答错就会惹父亲不高兴,父亲不高兴就会很恐怖。

然后,他就看见父亲掐着小狗脖子的手渐渐收拢、收紧、用力、青筋暴起。

水晶球不会发光了。

“为什么要哭呢?”他的父亲抹去他的眼泪,让他把和刚刚小狗一样的哽咽低吼咽下去,”你要学会面对死亡啊,不能心软哦。”

他是翎西的武器,武器不能有感情,不能害怕,更不能心软。

他被送进军队秘密训练,用枪比用笔还熟练。教官惊讶于他发枪中靶的准确性、面对极端环境极强的适应能力和面对生死的强硬心理素质,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亮眼的成绩之后是多少难熬的分秒和苦痛。他为了练攀岩从高高的石墙上摔下来,右腿骨折,打着石膏卧床休息了一个月,父亲一次也没来看过他。

沈英琪始终不知道自己日复一日、像机器一样训练的意义究竟在哪里。他只是被不停灌输着”秘密武器”、”底牌”、”精英”等等类似的概念,身边的人不把他当人看,他便也渐渐不再把自己当人看。

一次休假,他回了凤山主家,父亲久违地带他进山打猎。

沈英琪莫名地心情不错,他射中了一头鹿。父亲带他走到趴倒在地上的鹿面前,让他直视着这只濒死的鹿的眼睛。

沈英琪问,”是因为要敬畏食物吗?”他好像听老人讲过这样的事。在动物死前感受它们的情绪,直视它们的眼睛,让它们不会为成为自己的食物而害怕,请求它们安息。

“敬畏?”他又看见父亲的笑,”不是哦,其儿。”

他蹲下来,慢慢抚摸着沈英琪的头,沈英琪只觉得脊背发凉,

“猎物垂死挣扎的表情,是要用来欣赏的。”

沈英琪后来偶尔会想,如果翎西攻打十四营那天,斯葵没把从死人堆里拉出来就好了。

他本来躺在那里装死就是为了等翎西的人来找他把他带走,但是万万没想到斯葵会来。如果自己当时回到了翎西,会不会就不像现在一样这么煎熬?

他就可以做一个完完全全的恶人。甚至窦俊最初开始怀疑军内有卧底时,他都想主动跳出来跟窦俊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这样不用担心自己的秘密哪一天被发现以后,十四营弟兄们的指责、质问,不用在他们面前伪装,不用每晚入眠之前都在心里为自己害死的那些人们忏悔。

可是窦俊没有,他们都没有。包括迟熠,如果不是因为亲眼看到,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怀疑沈英琪。

于翎西,于父亲,他不过是一枚棋子。他做了二十多年的棋子,这一次,他想遵从自己的内心做一个决定。

那时,翎西以为他死了;可是后来,十四营救活了他。

【汉南】

很久没有经历正面战争了。

迟熠的兵权刚接手不久,心里还没有什么底,但是当汉南的地图在自己眼前徐徐展开、他的手指抚过勾画出来的道道丘陵、河流、城墙的时候,之前被淡忘的记忆渐渐复苏。

那是他十几岁就开始受的训练,部署军队、制定战术,几乎是一种本能。

汇报完的士兵离开,窦俊忍不住说道,”象水家主到底是怎么把你养大的,啧啧,之前过的很不容易吧?”

“倒也没有到极北后过的那么不容易,”迟熠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他伸手拿过旁边放着的枪,”俊哥,你就待在这吧,你最近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了,不要再上战场了。”

“什么话,该上还是要上。”

迟熠转头看他,仿佛看到昔日还在极北时,十四营营长窦俊目不斜视地走进来,神情严肃地给他们下达作战命令的样子。

现在的窦俊,虽然面带病容,瘦削不少,但是眼里的神采不减。

他轻轻一笑。

“可愿意替汉南一战?”迟熠把枪递给窦俊。

“战。”窦俊接过枪,嘴角挑起。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汉南北、西、南部分别开辟战场,连着打了几仗,战士、百姓和迟熠等人由一开始的陌生渐渐开始生出信赖、默契与生逐死随的忠诚,他们和军队的磨合几月不到,却已经在其身上隐隐再现了当初十四营于极北不败之神的影子。

可以说治军有方,可以说时势造之,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个对大多数人来说属于是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象水主家继承人”、扛着一把枪站上汉南最高统帅的位子,用最笨拙的方式、把自己的心剖给全城百姓看,给他们看他的真诚、他的抱负、他的不甘、他的决心,他敢这么领着所有人往前走,那么人们自然就愿意跟着他走。

士兵冲锋陷阵,是因为他们相信后背有人依靠;百姓以水载舟,是因为他们觉得有人可以托付。他们是一体的,他们都时刻处于战时的警戒状态,他们为自己的土地而战。

翎西的第二次集中进攻,打法刁钻。

迟熠所带领的那一支军队原本接的掩护任务,却在开火的那一刻发现自己已经成了池中之鱼。手雷在自己眼前爆炸的那一刻,迟熠以为自己就到此为止了。

谁知身旁的士兵突然冲了过来,挡在他身前,把他紧紧压在自己的身下,用后背替他承受住了这一击。

他记得这个士兵。很年轻,才十九岁,从家里偷偷跑出来到他们的营地,扯着他们炮兵班长的袖子说自己要参军,要为国家打仗。

他可能也没见过迟熠几面,大概只知道他是统帅。可是他义无反顾地救了他。

迟熠突然意识到,不久之前还在极北被信仰什么困扰着的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别人的信仰。

大雨冲刷着汉南军队驻扎地,原本不太好走的路变得泥泞不堪,踩下一脚便能带起糊住半只鞋的泥。

我刚下战场就往主营帐跑。他这次没有和迟熠在一起作战,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加上回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翎西这一次攻击打得多么恶心的消息,更是心神不宁,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着疼。

迟熠你他妈要是敢出事……

主营帐出现在眼前,我踩到一块泥差点滑倒,就看到两个士兵抬着担架从自己眼前匆匆经过。他慌忙凑上去看,只看到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他是谁?”我跟着走,抓住一头抬着担架的士兵的肩膀。

“是……”

“统帅!!”士兵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后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

我当即停下脚步,愣愣地转过头。

“让我进去!”我掏出枪抵着营帐前守候的士兵的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长官,真的不行……”士兵看着我的眼神里明显带着害怕,可还是拦着他不放。

“我操你大爷……”

“安哥……”营帐内突然传来迟熠虚弱的呼唤声,哑着嗓子,最后一个音节咽在喉咙眼里。

我一把推开拦在他身前的士兵,掀帘子进了营帐。

迟熠半躺在行军床上,上衣已经脱下,一边的肩膀彻底被血染红。旁边的军医动作迅速地给他处理着伤口,一盆水已经漾起了红色。

“泰……”迟熠意识几乎涣散了,可还是硬撑着用舌头顶开上齿,艰难地喊着他。

“我来了,你别说话了。”我放轻动作走近他,他几乎是在看到迟熠的那一刻腿就发软了,但他不能出问题,这种时候,他必须冷静。

“他情况如何?”我问一旁端着器械的医疗兵,目光却没有从迟熠满是泥灰的脸上移开半分。

“肩膀和腰上都中了一枪,身上有被烧伤的痕迹。”医疗兵脸上的汗渗出来,回答道。

“吗啡。”军医对医疗兵伸出手。

“没、没了。”

“替代品呢?”我急了。

这几天损耗比较大,后方物资应援没能及时更上,麻醉类药品已经一支不剩了。

“没事……”迟熠动动干裂的唇,”直、直接来,我受得住……”

“统帅。”军医开口道。

迟熠没说话。

军医咬牙,扭头对一旁的医疗兵说道,”毛巾卷起来,放统帅嘴里。”

医疗兵赶紧应下,蹲下身把手伸进水盆里,却被我拦住了。

我沉默着,卷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截光滑的小臂,递到迟熠的面前。

“咬。”

汉南虽然国力强盛,但是翎西先前已经攻下极北,有景中为其左膀右臂,又早已将力量暗中渗进汉南,实力不容小觑,说是横在他们面前的一座大山也不为过。防御战打得艰难,反攻犹未可期。

迟熠伤还没好全就又回到了战场,我拗不过他,只能让他上。但是有一个前提,必须把自己跟他捆绑,他不会再让迟熠一个人面对枪林弹雨。

这天,杨也突然喘着气跑进主营帐,喊道,”东阳……”

“东阳怎么了?”刚结束一战,几人装备还没卸,就听见杨也的声音。

“东阳给支援了!”杨也说完就往嘴里狂灌水,”码头那帮人……嘿,真不是盖的。”

选择在这个时候帮助汉南,东阳是信得过杨也,信得过汉南,也信得过他们这群人。真真是,解燃眉之急,雪中送炭。

“好,好啊……”窦俊拍拍杨也的肩膀,抹去他鼻子上的灰尘。

久经战火,几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由心的笑意。

快熬到黎明了。

反攻最后一战。

迟熠往后退几步,靠上了我的后背。他平复了下呼吸,偏头问道,”受伤了?”

我抬手擦了擦汗,说,”没。”

他看了看四周的丛林,皱眉道,”你们汉南打仗真麻烦,地形复杂战术也复杂,突然冒出冷枪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迟熠重新给枪装上了子弹,手往前一推,笑道,”你还不是一样打得很好吗?今天又拿了几个人头啊?”

如果迟熠回头的话,就可以看到我一翻而过的白眼。他正要说话,迟熠突然压下声音说,”三点钟方向。”

我不动声色地在枪身上移动着手指。三秒之后,两人默契地迅速往旁边翻滚开,迟熠闪身到树干后,刚要端起枪瞄准,却突然被一块尖锐的石头蹭到了手,不自觉一抖。

糟了。

迟熠一枪射偏,来不及回躲,赶紧调整好准备对狙,对方却已经抢占先机,对他开了一枪。

如果在电影里,这一幕镜头应该被放慢,将子弹高速旋转着、穿透空气而来的画面放大,给观众最直接的感官刺激。

但是这是现实。在现实里,迟熠只能眼睁睁看着子弹向自己飞来,他眼睛都来不及眨。

下一秒,天旋地转。

我从旁边扑过来,千钧一发之际,他攀着迟熠翻滚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哥!安哥!”迟熠吃了一嘴灰,翻滚停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摸我的背,”你穿了防弹衣,告诉我你穿了防弹衣!”

我还压在迟熠身上,尽管穿了防弹衣,他还是被子弹的冲击力逼得闷哼一声,背上像被木棍狠狠捶了一棍,疼得要命。

“别动,好疼……”我有气无力地说着,尝试从迟熠身上撑起身体。

迟熠松了一口气,伸手帮我,”背上怕是要红一片了,刚才多谢你……”

他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没能说出来。

我刚抬起头,一颗子弹击中了我。

时间静止,世界一瞬间只剩黑白。

我什么声音都再也听不见,只能看到迟熠的嘴开开合合。

救、命。

救命啊……

有东西从迟熠的衣服里掉出来,他动了动手指,却再也握不住我送给他的那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