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恨
迟熠小时候被父亲关过禁闭。
具体什么原因他已经忘了。父亲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推进一间他之前从没进过的房间,然后”砰”地把门关上。房间里很暗,唯一的一扇窗户都被交叉的木条封上,只有点点的光亮透过缝隙照进来。他害怕地拍着门,求父亲把他放出去,但是门外没有人回应。于是他转过身来,看清了正对着他的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大象无形”。
这同时也是他逃亡前,母亲在他耳边反复念着的四个字,跟他叮嘱说千万不能忘的四个字。
他记住了,也打开了那个盒子。
【汉南】
男人掏出枪对准迟熠时,武冰骑这边众人也迅速端起了枪,和他们对峙。赵孝珠明显慌了神,但是她还是沉稳地坐着,没有动作。她相信自己的孩子。
迟柾股面不改色,迎着枪口说,”你直接毙了我,只能说明你心虚、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继承人,你不可能服众。”
临颐家主面色发白,干瞪着眼,嘴唇颤抖着,像是在念叨”主家、罪”之类的词。
受人蒙蔽,助纣为虐,九泉之下无颜再见象水家主。
“不能服众?”男人笑笑,”既然不能服众的话……”
他用另一只手敲了两下桌子,门外立即涌进来一队士兵,全副武装,几乎把迟熠一行人包围。
“那就让你们永远闭嘴好了。”
男人歪歪头,对一旁还没缓过神来的徽清家主说,”你儿子还在我手上,你做个选择。”
“你帮我杀了他。出去以后,汉南再无分支,你就是象水主家的亲臣。”
“不然……”男人的眼神里闪过杀意。
徽清家主犹犹豫豫地站起来,临颐家主喊着他,”这是真正的背叛!你想什么啊?!”徽清家主露出及其痛苦的神情,他摇摇头,颤颤巍巍地伸手要接男人还抵在迟熠额头上的枪。
“嘣!”
枪声来自身后的我。他看准时机,一枪打在男人握枪的手上。鲜血涌出,男人吃痛地松手。就这一瞬间,迟熠伸手夺过男人的枪,迅速转了个方向之后果断扣下扳机。
男人倒地。
夜里起风了。风刮过紧闭的窗户,呜呜地响着,难以停息。
迟熠收回手,把枪”啪”的扣在桌上。他静静地环视屋内一圈。
“让你们现在在象水主家待着的那位”大人”,亲自来见我。”
【汉南象水主家】
窗户开了一条缝,风透进来,摁下了窗边凤尾竹的头。它无助地摆动着自己瘦弱的身躯,只换来暗影绰约。
屋里只有翎西家主和统帅姜容两人。沉默片刻,姜容单膝跪地,请罪道,”全是属下失职,漏掉了迟熠这号人。谁知道尹镇居然没能将十四营追杀到底,极北的残部竟然混进了汉南……家主,属下愿亲自带兵杀上四淮,取迟熠的性命,让您再无后顾之忧。”
翎西家主盯着摇晃着的凤尾竹看了许久,才没头没尾地说出一句话,”他没死?”
姜容听了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的,那边有人说确实看着像小少将。”
翎西家主眯了眯眼,眼角的皱纹嵌进皮肤里,他点了点头。
【汉南四淮】
得知翎西家主真的孤身一人前来,并且要求只见迟熠和沈英琪两人的时候,迟熠差点没一口水呛到吐出来。
“咳咳,不是,”迟熠转头看一旁低头看汉南地图的沈英琪,”点名见英琪哥?”
在座的窦俊众人也有些疑惑。沈英琪和翎西家主有什么关系?
沈英琪抬起头来,神色不变,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走吧”。
两人走进会客室。迟熠看了翎西家主一眼,和沈英琪一起在他对面坐下。
翎西家主抿嘴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单刀直入道,”听说您杀了我们这边的一位少将。”
“哦,原来那位冒牌货是你们翎西的少将啊。”迟熠也不想跟他客气,不怎么礼貌地回答。
翎西家主没有在意,继续说;”这是一位很优秀的少将,他折在你们这里,我很心疼。”
迟熠挑了挑眉,喝了一口茶,说,”汉南有无数优秀的少将,还有极北,你们翎西杀了多少,怕是您也计不过来数,”
他抬头,看着翎西家主的眼神里带着隐忍的愤怒,”那你们杀他们的时候,怎么又不说心疼了?”
“还是有例外的,”翎西家主手搭在扶手上,青筋在干白的皮肤上蜷曲爬行,”比如,如果要我杀你身边这位闵少将,我就会心疼。”
迟熠动了动手指,扯了扯嘴角看着沈英琪问,”闵少将?英琪哥,我记得您在军中的军衔是上校啊?”
沈英琪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轻微的变化,他垂着眼帘,目光闪烁。
“自然不是在极北的军衔,”翎西家主慈祥地笑着,看着沈英琪,对他招了招手,”其儿,过来。”
迟熠脊背有些僵硬。
沈英琪慢慢站起来,走到了翎西家主身后。站定,俯身,开口,
“——父亲。”
翎西家主点了点头。
“英琪哥你?!”
沈英琪没有看他。
翎西家主笑了笑,又说,”其儿,你为翎西几次出生入死,扎在十四营中冒着极大风险为翎西传送重要情报,战功不小。这次如若能砍下迟熠的人头,翎西家主之位直接就是你的了。这天下的江山,就是爹为你继承家主之位送的贺礼。”
沈英琪低头沉思,似乎真的在思考翎西家主所说话的可行性。
“你要知道这是四淮的地盘,”迟熠声音大起来,站起来就要喊人。
“诶——”翎西家主摆摆手,说,”小子,你不会真的天真到相信我这次是一个人来的吧?”
“翎西大军已经兵临城下,更有先遣部队潜入了四淮城楼,此刻不知道已经暗杀了多少士兵,你这一嗓子,能不能喊来四淮的人还不知道呢。”
迟熠闭了嘴,脸色发白,眼睛一直盯着沈英琪。
良久,沈英琪有了决定。
他走到墙边,抚摸着墙上挂着的古兵器长剑,然后刷的一声把剑拔出。剑身偏了偏,亮出惨白的光。
翎西家主转头满意地看着他。沈英琪掂量着手中的剑,对翎西家主说,”父亲,这只羔羊马上就要被斩杀了,您不好好欣赏他死之前的表情吗?站起来,靠近点,好好欣赏。”
翎西家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对,对对,其儿,没想到你还记着呢……”赶忙转身站起来,上前两步,看着迟熠。
“是要好好欣赏欣赏。”
他没来得及看仔细,话音就消散了。
他胸前忽然露出一截刀刃,刀刃不沾血,很快就显出原本的雪白。
“——就像您小时候教我的那样。”不知何时,沈英琪已经不声不响的走到他身后,手中的长剑没入翎西家主的胸口,从另一边直直捅出。
迟熠松了一口气,道,”英琪哥……”
翎西家主瘫坐在地上,胸口的鲜血汩汩流出。他忽然爆发出一声大笑,守在屋外的杨也一行人听到动静后立马踹开房门,枪口对着翎西家主。
翎西家主笑得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吐出一口鲜血,看着进来的人,嘶吼道;”沈英琪!你个不忠不孝的逆子!!”
“你们以为十四营节节败退,被炸得稀烂又遭伏击是因为什么啊?极北攻陷的那么容易又是因为什么啊?还不是因为有你们堂堂参谋长为我们输送的情报!在极北为我们培养细作、安插眼线!”
他一下一下、重重地垂着地,”沈英琪,你把人家极北害的都亡国了,你这会上赶着杀你老子是表忠心给谁看啊?!你以为这样极北就能原谅你吗?他们——能原谅你吗?”
“你是翎西的人,体内流着翎西凤山一族的血,你的罪不可能开脱的掉!!!”
沈英琪面无表情,把剑拔出来,反手又补了一刀,衣服都被溅上血,衬得他原本就白的皮肤更显苍白。
鲜血随着剑身滑落,翎西家主终于气绝,倒在地上。
沈英琪松了松领口,扯下自己脖子上的绷带,那里有一枚家纹。西王苍鸾,翎西凤山主家。
“我从没想过他们能原谅我。”
他们一定要一直记恨我,这样才能活下去。
然后重新举起剑,这一次,他在反光的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英琪哥……””英琪哥!!!”
剑影闪过,迟熠骤缩的瞳孔里映着鲜红的血。
“明明说好的不是这样的啊……”迟熠跪在沈英琪的尸体旁边,泣不成声。
——”淋漓满襟袖,更发楚狂歌。”
两天前。
沈英琪正准备摘了脖子上的绷带睡觉,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他正奇怪着,打开门,看到迟熠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外。
“小熠?这么晚了,什么事?”
迟熠一言不发,伸手把沈英琪脖子上缠绕的绷带一扯,果然看见了凤山家纹。
“小熠,我……”沈英琪皱了皱眉,不知如何应对迟熠突来的兴师问罪。
“象水家主,我父亲,是你父亲杀的,”迟熠走进门,把门反手锁上,”那天我看见他的脸了,你们父子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最好解释一下,英琪哥。”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吗?你跟安安说了?”
迟熠摇头,”我只想要一个解释。英琪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沈英琪低着头,吸了吸鼻子,跟迟熠摊了牌。
……
“那……翎西家主如果真的来了,你怎么办?”听完沈英琪的话,迟熠沉默了一会,问道。
“再说吧,他要是对你们不利,我找个机会杀了他。”
迟熠猛地扭头看沈英琪,亲手弑父,怎么从沈英琪的嘴里说出来会这么轻易。”你要是为难,不用……”
沈英琪摆摆手,看着迟熠的眼神里带了些无奈,”我和你们不一样的。小熠,你不用担心我。”
他早就是个麻木的、不生不死的人了。不敢妄言亲情,所谓的血缘羁绊自然也束缚不了它。
他本无牵挂,除了十四营的兄弟。因而他有愧,只能用命来赎罪。
当然这点,他没有跟迟熠说。
翎西大军兵临城下,迟熠拽着一具尸体上了高墙,面色阴沉。
他扫视下方黑压压的军队,把尸体抛下了城楼。
翎西家主的头颅刚好转过来,未合上的双目盯着前方的翎西军队。
开战。
迟熠离开之前,沈英琪喊住他,张了张嘴,犹豫着问道:”你不恨我吗?”
迟熠转身给了沈英琪一拳,沈英琪没有躲开,往后踉跄了几步。
“恨啊,”迟熠偏过头,咬了咬牙,”不止是我,安哥、俊哥应该更恨你,宜景哥、葵哥、十四营死去的弟兄们、极北的百姓们、甚至现在深陷战火的人们,都恨你,对你恨之入骨,恨不得把你杀了。”
“你背叛了我们,你骗了我们。”
沈英琪抬手拭去流出的鼻血,没有说话。
“可是恨有什么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