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大型高危活动:开学
——我们这辈子,活了这么多年,只图一个安稳,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荧幕里声泪俱下,让人闻之动容,听之共情。
我听着没有半分兴趣,只觉得吵的头都要炸了。
一楼三个房间,又偏偏客厅电视旁就是我的房间,电视就在门口,嗯,风水肯定也不怎么好。
听人说,睡觉要头朝东,脚朝西,我的床却恰恰相反。有时候在想,呵,什么时候我也这么迷信了。
回过神,朝门口大喊。
“柏栎图,帮我把狗狗喊回来,它又要去外面跟别的崽打架。”
“我不想,别喊我,我看电视呢!”
十几岁的小少年,脾气急又不听人话,我懒得搭理他。
几分钟后。
爸进门急匆匆的动作不停,看到柏栎图还在看电视,怒火上头,“过两天就开学了,你怎么还电视,就不能去写写作业吗。”
柏栎图完全没感觉危险,眼睛不离屏幕,咬着江米条吐齿不清:“这事不能急,我有把握。”
爸听到这话,气的笑了一声,“你有啥把握,到那一天,又在本子上花着狗尾巴圈子,胡乱画画。”
柏栎图从鼻腔愤愤的“哼”一声,“管你啥事!”
“对,不管我事,你也是个没脑子的玩意儿,考不上啥学,就看你这样也学不好,不想学了待家里种地!”
柏栎图后牙槽咬的紧紧的,眼里带着火,低着头,紧抿着嘴角不说话,
爸看到他不说话,冷冷的哼了一声,去后面拿材料,继续回去干活。
这是第记不清的一次,无数个时间里我们都是惶恐的,每天度日如年的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人活着是为了什么?肯定不会是因为妈说的“你考的这就算好了,别把自己跟人坏的比,跟第一比啊。”
也不是“爸在冬夜里把我从被子里拉出来,冷着脸让我背乘法表。然后丢下一句,这都不会,你能干啥!”
我想:这辈子,我活着就是为了活着。
就像张嘉佳,我们在这世界的每一秒,就是为了多活一秒,就算什么都没有了,也要活着。
我曾不止一次听过,她们说,你爸不容易,你要体谅,你看他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不还是为了你们姊妹三个,
他连东西都不敢吃,都是给你们买,你咋不知道感恩?
你看看他晒的黑的,夏天多热,41度的高温都还的在工地上!
……
密密麻麻的语言围绕着,如汹涌的潮水把我淹没,冰冷刺骨蔓延直全身,停不下的失重感让人晕眩。
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咬紧舌尖,让自己保持清明,等待着害人的失重感离开。
耳边电视机的糟杂声不断,听上去让人有些头晕,窗户窗帘禁闭,空气不能流通,呼出的二氧化碳却不能被氧气取代,血液都昏迷。
咬了咬唇角,打开窗户,让空气流动。
几个小时不见阳光,拉开窗帘有一阵找不到重心。
打开禁闭的房间门,余光不受控制的朝柏栎图扫去。
我状作无意的闭了闭眼,懒散的把自己堆在沙发角落,打开手机漫无目的的划拉着。
过个一会儿,电视依旧响着,他没出声,我一向不是很能憋的住话,“柏栎图,你吃辣条吗?”
他一下笑了,眼神有些闪躲,也不出声。
我轻轻啧了下,回去重新开了一包,递到他面前,他突然抓了一大把,我手疾眼快的捂住封口。“你不要太过分,我就剩着一袋。”
“我不管,”柏栎图的手劲是真的大,不管我怎么努力,憋的脸都有点红,还是让他抢走一半。
“哎哎~”
柏栎图快速解决他手里的辣条,还不忘对着我挑衅,我没搭理他。
坐在沙发上有点郁闷,“跑路费都给你了你都不帮我买,还抢我就剩这一袋的辣条。”
“谁让你不说拿几根的?”柏栎图满足的笑,我看他笑的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兀自开口:“你作业写完没?”
“这你别管,我有数。”他夸下海口,眼睛不离屏幕。
我就问了一句,他有数就行,不管我爸怎么说,贬低还是嘲笑,我都无话可说。
柏栎图承受过得东西,我也经历过,同一个爸,我们没差。
自我上了高中以后,妈就不在管我,爸更绝,除了学费要交时,一年到头我们说过的话还没有跟妈一个星期多。
今年还能记得的,可能就是我第一次请假回学校他送我,来着他干活用的四轮小白车,那天的夜晚真的很黑很黑,到城市时也真的明亮,从一片黑暗的村子里出来,见到光,投向光。
我考上第三高中时,我爸什么都没说,甚至他可能都不知道。
听妈说,爸小时候成绩很好,一直都是第一名,最多掉下来第二名,是让人骄傲的存在。
可是,后来,他的班主任在他第一次中考考过后,知道了他的成绩,强行让他留级,为了他的一份考核。
爸这一次中考考的很好,如果爸留级了,他的班主任升职在望了。
班主任动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结合学校多方,也跟爷,奶过钱,他们接下了,所以,爸从一个应届生,也成了留级生。
那时候的心情,我不知道,但大概会有迷茫和看到所有人都满意时,看不清自己。
很快,下一次中考来临,爸以超过应届生四五十的成绩,却落了两分只差,落榜了。
那会是怎么样的呢?
对未来的一切幻想一下子就碎掉了,一片一片,再也接不起来。
再后来,他好像长大了,越来越沉默,对班主任的心情,怎么说呢?
因为我没有刻意的问,没能从他口中说出来,但大家都说,爸当时恼的,班主任拿到了奖励,可他呢?
他什么都没有,爷奶家没钱,他连继续上学都成了奢望。
说来也搞笑,我们父母俩,做圆桌上吃饭都一个南一个北,离得要多远有多远,这时候,他却滔滔不绝了起来。
关于学习,他颇有见解,关于生活,一概不谈。
他现在的生活,可能只剩下,努力挣钱,还有努力挣钱。
挣钱成了他的全部。
那天天上的星星都没有人间的路灯明亮,校园的那一道伸缩门,只开一角,围墙高高的,最上面还有一层钢刺。
一扇门,一道墙,两个世界。
墙的这边,繁华璀璨,是灯火人间。
墙的那边,纸笺翻动,是寒子求学。
爸只是往这边深深看了一下,然后就走了,说不上落寞,也谈不上有多遗憾。
现在他长大了,成了人们口中的成年人,身上背着抚养孩子赡养老人的义务。
我呢,走进墙的那边,一下子像穿越了世界。
安静,只能听到虫鸣。
还好,还没下课,我加快脚步,回去六千人的求学路。
我不知道,在这条道上,我注定成为另一个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