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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色旅人

共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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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迷雾中的怪物

离开那间屋子后,他们继续往前走,仅仅过了四个小时森林就天黑了,他们只能草草扎营,森林里面开始陆续冒出迷雾。

雾是从后半夜开始变浓的。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地缠上帐篷的帆布,像阿婆纳鞋底时不小心垂落的棉线,带着点潮湿的凉意。阿月守在火堆旁,把最后一块松木投进余烬里,火星“噼啪”跳起来,映得帐篷内壁上四个人影忽明忽暗。

阿树靠在帐篷角落打盹,腰间的铜令牌被火光镀上一层暖黄,他呼吸很轻,只有在梦境里蹙起的眉头泄露了几分紧绷。阿星抱着她的砍刀蜷在另一侧,发梢还沾着白天穿过灌木丛时蹭到的草籽,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又在惦记哪家的梅子熟了。阿河则枕着自己的布包,包里面装着他收集的草药和几块晒干的薄荷饼,他睡得最浅,睫毛时不时颤一下,像受惊的蝶翼。

阿月往火堆里添了把干草,目光落在帐篷门口。帆布缝隙里渗进来的雾,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奶白色,浓得化不开,连远处的树影都被晕染成了模糊的墨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荆棘林里那种腐坏的浆果味,更像是……生肉被水泡久了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上的伤口。自从在荆棘林被银线划伤后,那几道血痕就没彻底好过,白天看着结了层薄痂,到了夜里总会隐隐作痛,像是有细小的冰碴在皮肉下游走。此刻被这雾气一浸,痛感又清晰起来,她忍不住往火堆边凑了凑,想借点暖意。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

阿月的脊背瞬间绷紧了。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风穿过树林的声音,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同伴们的呼吸声……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可那股腥味却突然变浓了,顺着帆布的缝隙往里钻,带着种黏腻的湿意。

她轻轻推了推身边的阿树。阿树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眼神清明,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他朝阿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缓缓搭上腰间的短刀。

“咔哒。”

又一声。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帐篷外几步远的地方。

阿星和阿河也醒了。阿星握紧了砍刀,阿河则悄无声息地从布包里摸出一小捆晒干的艾草——这东西点燃后气味浓烈,有时能吓退野兽。四个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个眼神,火光映着彼此眼里的警惕。

帐篷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连火堆透出去的光都被压得只剩一团昏黄的光晕。突然,帐篷顶部传来一阵沉重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踩了上来,帆布被压得微微下陷,伴随着布料被拉扯的“吱呀”声。

阿星猛地站起,就要掀开帐篷冲出去,被阿树一把按住。“别冲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阿月盯着帐篷顶部下陷的地方,那里的帆布被雾气浸得发亮,隐约能看出一个巨大的轮廓——不是野兽那种流线型的躯体,更像是……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肉块,正贴着帐篷缓慢地蠕动。

“它在试探。”阿河的声音带着点发颤,他举着艾草凑近火堆,随时准备点燃,“听脚步声,不止一只。”

话音刚落,帐篷四周同时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有一群东西围了上来,脚步声细碎又密集,踩在落叶上,带着种黏糊糊的拖沓感。那股腥味浓得呛人,阿月甚至能闻到其中夹杂的、类似银线燃烧后的焦糊味。

“是荆棘林里的东西。”阿月低声说,指尖摸到手臂上的伤口,那里正在发烫,“它们跟着银线的味道找来的。”

阿树点点头,抽出短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冷光:“阿星,你守左边,阿河守右边,阿月跟我走中间。等下我掀开帐篷,阿河立刻点燃艾草,阿星砍断它的腿——如果它有的话。”

阿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却燃起了斗志:“放心,砍断什么都行。”

阿河的手有点抖,但还是稳稳地捏着艾草,凑近火堆的边缘:“准备好了。”

阿树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浓雾瞬间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火光在浓雾中挣扎着亮了一下,照亮了眼前骇人的景象——

围在帐篷外的,是一群畸形的怪物。它们没有清晰的轮廓,像是用湿漉漉的黏土随意捏成的,身体上布满了扭曲的藤蔓,藤蔓的尖刺上挂着银白色的丝线,在雾中微微发光。最可怕的是它们的“脸”——那根本不是脸,而是一张布满孔洞的皮囊,孔洞里渗出暗红色的黏液,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它们的“腿”是数根粗壮的藤蔓,每挪动一步,都会发出“咔哒”的断裂声,像是在踩着自己的骨头。

“点火!”阿树大喊一声。

阿河立刻将艾草凑到火堆上,干燥的艾草“轰”地燃起,浓烈的烟味混合着草木灰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周围的腥味。怪物们像是被烟烫到似的,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皮囊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在痛苦地喘息。

“就是现在!”阿星握着砍刀冲了出去,刀光划过浓雾,精准地砍在最前面那只怪物的藤蔓腿上。“咔嚓”一声,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涌出的不是汁液,而是一团团银白色的线,像活物一样缠向阿星的脚踝。

“小心线!”阿月喊道,捡起地上的一根燃烧的木柴,朝那团银线扔过去。银线碰到火苗,立刻蜷缩起来,发出刺鼻的焦味。

阿树紧随其后冲了出去,短刀直刺怪物身上藤蔓最密集的地方。刀刃没入时,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皮囊上的孔洞突然张大,喷出一股黑色的雾气。阿树反应极快,侧身躲开,雾气落在旁边的树干上,树皮瞬间变得焦黑,簌簌地往下掉渣。

“这些怪物怕火和艾草!”阿河一边往火堆里添柴,让烟雾更浓些,一边大喊,“它们的核心在藤蔓最粗的地方!”

阿月注意到,每只怪物的胸口位置,都有一根特别粗壮的藤蔓,上面缠着的银线最密,发光也最亮。她想起荆棘林里那根主根,心里一动:“和藤蔓的核心一样!砍断那里!”

阿星闻言,立刻调转方向,砍刀带着风声劈向一只怪物的胸口。这一次,藤蔓没有那么容易断裂,刀刃砍在上面,像是砍在了裹着铁皮的棉花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怪物被激怒了,猛地伸出数根藤蔓,像鞭子一样抽向阿星。

阿星敏捷地往后跳开,躲开了藤蔓的抽打,但后背还是被扫到了一下,衣服瞬间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血迹。“妈的,这玩意儿还挺硬!”她骂了一句,却没有后退,反而握紧砍刀,准备再试一次。

阿树趁机冲到另一只怪物的侧面,短刀斜着刺进它胸口的藤蔓里。这一次,他用了巧劲,刀刃顺着藤蔓的纹理往里旋,只听“噗”的一声,刀刃没入了大半。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皮囊上的孔洞里喷出更多的黏液,溅在地上,冒起阵阵白烟。

“有效!”阿树喊道,“用旋转的力道!”

阿星立刻学样,砍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带着螺旋的力道劈向怪物的胸口。这一次,刀刃顺利地砍进了藤蔓里,银白色的线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像喷泉一样洒在雾中,遇到艾草的烟,纷纷化作灰烬。

怪物的身体开始崩溃,湿漉漉的黏土状躯体融化在地上,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东西——那是几缕破烂的布条,上面绣着熟悉的花样,有王大娘的牵牛花,还有李大叔女儿未绣完的帕子边角。

“是失踪的人……”阿月的声音有些发颤,“它们把人裹在身体里。”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比刚才所有怪物的嘶鸣都要响亮,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围在周围的怪物像是接到了指令,突然不再后退,反而疯了一样往前冲,哪怕被艾草的烟烧得滋滋作响,也毫不在意。

“有大家伙要来了!”阿星砍断一只扑过来的怪物,回头喊道,“我们得撤!”

阿树砍倒最后一只怪物,回头看了一眼浓雾深处。那里的雾气翻滚得越来越厉害,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升起,比刚才的怪物大了十倍不止,躯体上缠绕的藤蔓像巨蟒一样扭动着,银线在雾中亮得刺眼。

“往东边跑!”阿树拽起阿月的手,“那里有块巨石,能挡住它们!”

阿河捡起地上的艾草捆,一边跑一边往身后扔燃烧的柴块,浓烟在身后形成一道屏障。阿星断后,砍刀挥舞得密不透风,砍断那些追来的藤蔓。

浓雾像潮水一样涌来,吞噬着他们的脚印。身后的咆哮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藤蔓抽打空气的“呼呼”声。阿月被阿树拉着往前跑,手臂上的伤口疼得更厉害了,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银线的光芒正在透过浓雾,一点点爬上自己的皮肤。

跑到巨石旁时,阿星突然“哎哟”一声,摔倒在地。阿月回头一看,她的脚踝被一根从雾里伸出来的藤蔓缠住了,藤蔓上的银线正往她的皮肤里钻。

“阿星!”阿河立刻转身,将手里最后一捆燃烧的艾草扔过去。藤蔓被火烫到,猛地缩了回去,阿星趁机爬起来,脚踝上已经留下了一圈红肿的印子。

“快爬上去!”阿树指着巨石顶部,那里相对平坦,能暂时避开地面的攻击。

四人手脚并用地爬上巨石,刚站稳,就看见浓雾中那只巨大的怪物缓缓走了出来。它的躯体像一座小山,皮囊上的孔洞里,隐约能看见无数双眼睛在转动,全是人类的眼睛,充满了恐惧和痛苦。它胸口的主藤蔓比水桶还粗,上面缠着的银线像河流一样流淌着,发出幽幽的蓝光。

“那是……”阿月捂住了嘴,说不出话来。她认出了其中一双眼睛,是邻居阿婆的,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绝望。

怪物盯着巨石上的四人,皮囊里发出混杂着无数人声音的嘶吼,像是有上百个喉咙在同时哭喊。它抬起一根巨大的藤蔓,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巨石砸了下来。

“趴下!”阿树大喊一声,将阿月和阿河按倒在石面上。

“轰——”

藤蔓砸在巨石上,震得整座石头都在摇晃,碎石飞溅,阿星被一块石子砸中了额头,瞬间流出了血。怪物没有停下,第二根、第三根藤蔓接连砸下来,巨石的表面被砸得坑坑洼洼,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阿河的脸色惨白,他看着怪物胸口那根主藤蔓,突然喊道:“银线!它的银线在发光!和荆棘林里的一样!”

阿月猛地抬头,果然看见那根主藤蔓上的银线正在剧烈地闪烁,像是过载的火焰。她想起阿婆失踪前晾在竹竿上的槐叶,想起王大娘衣襟上的牵牛花,想起那些失踪者留下的零碎痕迹——它们都沾着淡淡的银线粉末。

“它们靠银线连接!”阿月喊道,“银线是它们的能量!只要切断主藤蔓的银线,它就会失去力气!”

阿树抬头看向那根水桶粗的主藤蔓,又看了看手里的短刀,眉头紧锁:“刀太短了,够不着。”

阿星抹了把额头的血,突然指向怪物身后:“看那里!它的主藤蔓扎根在雾里,那里的银线最密!”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怪物的主藤蔓延伸进浓雾深处,根部的位置,银线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在地上,隐约能看见网下面埋着什么东西,发出微弱的光。

“那是源头!”阿河肯定地说,“它在靠那个东西生产银线!”

怪物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话,嘶吼着加大了攻击力度,一根藤蔓甚至绕过巨石的侧面,朝着阿月的脚踝缠了过来。阿树眼疾手快,挥刀斩断藤蔓,却被断口处喷出的银线溅到了手臂,立刻起了一串水泡。

“得有人下去切断根须。”阿树咬着牙说,手臂上的水泡正在发烫,“阿星,你力气大,带着砍刀下去,我和阿河在这里吸引它的注意力,阿月……”

“我跟阿星一起去。”阿月打断他,从布包里摸出那片阿婆留下的槐叶,叶子边缘的焦痕在雾中微微发亮,“这叶子沾过银线的味道,也许能帮我们靠近它的根部。”

阿树还想说什么,阿星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们很快回来。”她看向阿月,咧嘴笑了笑,嘴角沾着点血迹,显得有些狼狈,却透着股豁出去的狠劲,“走吗?”

阿月点点头,将槐叶攥在手心。

阿树深吸一口气,举起短刀,朝着怪物的皮囊刺了过去,尽管距离太远,根本伤不到它,却成功吸引了怪物的注意。怪物嘶吼着转向阿树,藤蔓纷纷朝着巨石顶部砸来。

“就是现在!”阿星拉着阿月,顺着巨石侧面相对平缓的地方滑了下去。

浓雾立刻包裹了她们,能见度不足三尺。阿月紧紧攥着槐叶,叶子传来微弱的暖意,指引着方向。她们能听到身后怪物的嘶吼和藤蔓砸石头的巨响,也能听到阿树和阿河的呼喊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就在前面!”阿月指着浓雾中那片最亮的地方,那里的银线像河流一样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线团,线团中间,似乎埋着一个方形的东西,发出柔和的白光。

她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银线在她们脚边流淌,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攻击,反而像是在……畏惧槐叶的气息。阿星举起砍刀,深吸一口气,朝着线团中间那方形的东西砍了下去。

“铛!”

砍刀砍在上面,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

阿月和阿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惊讶——那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而是一个金属盒子。

就在这时,怪物的嘶吼突然变得凄厉,主藤蔓上的银线开始疯狂地闪烁,像是即将熄灭的灯。线团中间的金属盒子剧烈地震动起来,盒盖“啪”地一声弹开了。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纸,纸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一个名字——那是二十年前城主失踪的女儿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