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卵石镇失踪事件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窗沿的牵牛花上时,阿月已经数到第三片花瓣被风吹落了。她趴在阁楼的木窗上,鼻尖几乎要贴上那些粉紫色的花瓣——这是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卵石镇。
镇子的名字来源于铺在街道上的石头,红的、蓝的、黄的像被阳光吻过的鹅卵石,被一代代镇民踩得光滑透亮。屋顶上爬满了牵牛花,到了夏天,整个镇子会被蒸腾的花香裹住,连风里都飘着甜丝丝的气息。阿月的阁楼窗外有一株最老的牵牛花藤,据说在她出生那年就已经缠着窗框生长,藤茎粗得能握住,花瓣也比别处的更润,像浸了晨露的丝绸。
但今天,这株老藤的花瓣在簌簌发抖。
不是因为风。阿月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半卷的花瓣,它竟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边缘泛起一点灰败的白。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阿月!下来吃面包!”楼下传来阿树的喊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压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阿月应了一声,抓起窗边的棉布包——里面是她昨晚烤的蜂蜜面包,特意多加了些镇上老槐树下采的花蜜,想给伙伴们当路上的干粮。她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下走,楼梯扶手的铜环被磨得发亮,那是她和伙伴们从小到大摸出来的光泽。
厨房的木桌上摆着四个粗陶碗,里面盛着温热的麦粥,旁边是一碟腌渍的酸浆果。阿树正站在灶台边,用布擦着他那把磨得锃亮的短刀——刀鞘是用草原上的毛球兽皮做的,毛茸茸的,和他本人一样看着憨厚,却藏着股韧劲。他个子很高,肩膀宽宽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说话时总爱微微仰头,像是怕别人看不清他眼里的认真。
“看你这刀,再擦就要发光了。”阿月把面包放在桌上,笑着打趣。
阿树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红:“等会儿要进荆棘林,总得锋利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月的棉布包,“都装好了?”
“嗯,多加了蜂蜜,阿星爱吃甜的。”阿月坐下,拿起陶碗,却没立刻喝。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去年在沙漠边缘追一只迷路的沙雀时,被风吹来的沙砾划到的。
这时,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带着一阵风冲进来两个身影。
“阿月!阿树!我们来啦!”阿星的声音像刚剥壳的橘子,又甜又脆。她扎着两个麻花辫,辫子梢上系着红布条,跑起来时辫子甩得像两条小尾巴。她手里拎着一个藤编筐,里面装着些草药——有止血的锯齿草,还有能提神的醒神花,都是她一大早去镇子东边的草地采的。
跟在她身后的是阿河,他走路总是很轻,像怕踩碎地上的阳光似的。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在盆地探险时,被发光蘑菇的孢子灼伤的。他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是用羊皮纸画的,边缘已经磨得卷了边,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
“城主爷爷又嘱咐了些事。”阿河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处用红笔圈住的地方,“他说,最先失踪的是住在北巷的李婆婆,就是总给我们糖吃的那位。有人最后看见她,是在镇子西边的老槐树下,好像在捡什么东西。”
阿树凑近地图,眉头皱了皱:“老槐树离荆棘林的入口不远。”
阿星剥开一个面包,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会不会是被荆棘林里的东西抓走了?我娘说,荆棘林的藤蔓到了晚上会变成绳子,专抓不回家的小孩。”
“那是骗小孩的。”阿树敲了敲她的脑袋,“但荆棘林确实邪门,去年有个商队进去,说看见藤蔓会自己打卷,像在……”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像在织什么东西。”
阿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地图上李婆婆失踪的位置,指尖轻轻点了点:“李婆婆的孙子前几天说,她一直在找一枚掉了的银戒指,是她老伴年轻时给她打的。”
阿河抬眼看她:“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是为了找戒指,才走到荆棘林边的?”
“有可能。”阿月点头,“她那枚戒指,内侧刻着她的名字,她总说那是她的命根子。”
四个人都沉默了。桌上的麦粥渐渐凉了下去,酸浆果的酸味漫上来,有点涩。
他们四个是在卵石镇一起长大的。阿树是镇上木匠的儿子,从小就跟着父亲学做木工,手里的活计又快又好,性子沉稳,是大家默认的领头人;阿月的父亲是药剂师,她跟着学认草药、做糕点,心思细,总能发现别人忽略的细节;阿星的父母是跑商的,常年在外,她跟着奶奶长大,性子野,胆子大,镇上没有她没爬过的树、没趟过的河;阿河是孤儿,被城主爷爷收养,住在城主府的阁楼里,不爱说话,却认得很多字,尤其擅长看地图和摆弄那些古老的机械小玩意儿。
他们一起在草原上追过毛球兽——那些圆滚滚的小家伙,跑起来像个滚动的毛球,被追上了就会缩成一团,露出软乎乎的肚皮,让人忍不住想摸;一起偷偷去过沙漠边缘,听沙丘下的贝壳泉唱歌——泉水从沙缝里冒出来,叮咚作响,仔细听能辨出调子,像谁在哼一首古老的歌;也一起在盆地底部看过发光的蘑菇——那些蘑菇足有一人高,伞盖会随着呼吸闪烁,孢子飘在空中,像撒了一把星星。
卵石镇就像一个温暖的壳,把他们裹在里面,直到半个月前,第一个人失踪。
先是住在镇边的牧羊人,说是去草原上找走失的羊,就再也没回来。接着是面包房的学徒,傍晚去河边挑水,水桶还在河边,人却没了踪影。然后是李婆婆,还有昨天,连阿星的奶奶都不见了——阿星早上推开奶奶的房门,只见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没织完的毛衣,针还插在毛线团上,像是随时会回来继续织。
镇上的人开始慌了。有人说看到荆棘林的方向有绿光闪烁,有人说听到沙漠深处传来奇怪的歌声,还有人把自己关在家里,用木板钉死门窗,连门缝都塞上布条。
城主爷爷把他们四个叫到城主府时,烛火在他花白的胡须上跳动。老人的手有些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质的令牌,上面刻着卵石镇的纹章——一朵盛开的牵牛花,花芯里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
“孩子们,”城主爷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镇上的守卫大多是本地人,家里都有牵挂,走不开。你们四个从小在镇上长大,熟悉周围的地形,又机灵……爷爷知道这危险,但现在,只能拜托你们了。”
阿树当时就接过了令牌,指尖捏得发白:“爷爷放心,我们会找到大家的。”
阿星攥着拳头,眼睛红红的:“我奶奶一定还在,我要去接她回来。”
阿河默默地把墙角那张落了灰的大地图卷起来,塞进背包——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根据镇上老人的描述和自己的探索,画出来的周边地形全图。
阿月则回家翻出了她的草药箱,把所有能用得上的药草都分门别类装好,又烤了足够的面包。她知道,这趟旅程不会短。
现在,四个年轻人坐在厨房的木桌前,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像一张无形的网。阿星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早去早回,我还等着奶奶给我织完那件毛衣呢。”
阿树拿起短刀,别在腰间,又把一个水囊递给阿星:“路上少说话,荆棘林里的藤蔓听力好。”
阿河把地图折好,放进贴身的布袋里,又从背包里拿出四个小小的铜铃:“这个带上,万一走散了,摇铃能听见。”铜铃是他自己做的,声音清越,不会被风声盖过。
阿月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牵牛花,那片灰败的白色又扩大了些。她深吸一口气,背起棉布包:“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