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阿萤的日记
三月初七晴
今天的阳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好长,像爹的手臂,轻轻搭在石阶上。我蹲在树底下给蚂蚁画搬家的路线,阿树蹲在我旁边看,他总爱皱着眉,像个小老头似的。阿月举着朵牵牛花跑过来,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她说要把花插在我的发间,说这样我就像画里的仙子。
“仙子才不会蹲在地上看蚂蚁。”我笑着推开她的手,却偷偷把花瓣别在了衣襟上。阿河背着他的小药篓路过,篓子里飘出薄荷的清香,他说阿婆让他采点蒲公英,说我上次咳嗽还没好透。
爹站在门口看我们闹,手里摩挲着那枚刚刻好的铜令牌,背面刻着我的名字。“阿萤,”他喊我,“明天跟我去镇上买些纸墨,你不是说要画荆棘林的藤蔓吗?”
我跳起来应好。其实我想去荆棘林,不是为了画画,是为了那本在祠堂角落找到的旧书。书上说,林深处有种醒阳草,能治村里的寒症。前几日李大叔家的小儿子又犯病了,躺在床上发寒,嘴唇乌青,像被冻住的湖。
三月十五雾
第一次进荆棘林,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粥。藤蔓像绿色的蛇,缠在树干上,尖刺闪着冷光。我背着竹篓,里面装着阿婆给的艾草——她说这草能驱邪,还塞给我块薄荷饼,说饿了就吃。
走了没多久,裤脚就被露水打湿了,凉丝丝的。突然听见“咔哒”一声,回头看见根藤蔓正往回缩,尖刺上挂着片银闪闪的东西,像极了书上画的醒阳草绒毛。我追过去,藤蔓却跑得飞快,钻进浓雾里不见了。
傍晚回家时,竹篓里只采到些普通的草药。爹看见我裤脚的泥,没骂我,只是让我下次别跑太远。我把那片银绒毛藏在枕头下,夜里它发着微光,像颗小星星。
三月廿三阴
村里又有人犯病了,是张木匠的婆娘。她躺在床上,说总梦见好多线缠着她,怎么也挣不开。我把枕头下的银绒毛给她看,她突然睁大眼睛,说梦里的线就是这个颜色。
我下定决心要找到醒阳草。阿萤,你得快点,不然……不然他们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今天在林子里走了更远,雾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像谁在哭。我攥紧艾草,大声唱歌,唱爹教我的童谣。歌声吓跑了哭声,却引来更多的藤蔓。它们围在我身边,却不扎我,只是轻轻蹭我的裤脚,像在给我指路。
在一块巨石后面,我终于看见醒阳草了。它们长在老藤的根部,叶子背面的银绒毛在雾里发光,像撒了把碎星星。我小心翼翼地采了几株,根须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回来的路上,藤蔓一直跟着我,直到村口才停下来。我回头看,它们在雾里轻轻摇晃,像在跟我说再见。
四月初一雨
醒阳草煮水喝,李大叔家的小儿子喝了半碗,夜里就退烧了。可张木匠的婆娘喝了,却咳得更厉害,说嗓子像被火烧。阿婆看了看草药,说这草性子太烈,得配着温和的东西才行。
我翻遍了那本旧书,终于在最后一页找到一行小字:“醒阳草性烈,需晨露润之,月光柔之,方得中和。”
晨露要从荆棘林的藤蔓上采,月光要接最老的藤上的。书上画着幅图,林最深处有棵千年老藤,藤上缠着块月光石,说那石头能聚月光。
爹今天去镇上了,临走前给我留了块新做的木牌,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别乱跑,”他说,“等我回来给你买桂花糕。”
我把木牌系在手腕上,心里想,等我把配好的药带回来,就把桂花糕分给大家吃。
四月初三雾
凌晨就起床了,背着陶罐去采晨露。藤蔓比上次更温顺,尖刺都收了起来,像怕扎到我。晨露落在陶罐里,声音很好听,像珠子在跳舞。
采了小半罐时,天开始亮了。我往林深处走,去找那棵老藤。雾越来越浓,藤蔓上的银线却越来越亮,它们在我前面铺成一条路,引着我往前走。
突然闻到股熟悉的味道,是薄荷饼的清香。抬头看见阿河站在雾里,背着他的小药篓,眼睛红红的。“阿萤姐,”他说,“阿婆让我给你送饼。”
我接过饼,他却不肯走,说要跟我一起去。“你还小,”我摸了摸他的头,“等我回来,教你画藤蔓好不好?”他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进浓雾,像个小小的卫兵。
老藤比书上画的还要粗,三个人也抱不过来。藤干上缠着块石头,在雾里发着白光,就是月光石。我拿出陶罐,想接些晨露,却发现罐口已经空了——刚才走得太急,露水都洒了。
藤蔓突然轻轻晃了晃,尖刺上开始凝结水珠,比晨露更清亮。我明白它们的意思,赶紧把陶罐凑过去。很快,陶罐就满了,水珠落在里面,泛着淡淡的银光。
四月初五?
头好晕,像被雾裹住了。
我靠在老藤上,手里攥着陶罐。月光石的光落在我脸上,暖暖的,像娘的手。藤蔓把我围起来,银线缠在我手腕上,像在给我取暖。
刚才突然一阵发冷,应该是染了寒症。真笨啊,阿萤,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醒阳草还在竹篓里,晨露也接好了,就差月光了。老藤的藤蔓上,银线正在慢慢发光,它们在收集月光呢。等月光够了,药就配好了。
藤蔓轻轻蹭我的脸,像在安慰我。我看见它们把银线伸出去,往村子的方向延伸,像一根根细细的线。它们会把药送回去的吧?像上次送我回家那样。
爹买的桂花糕,我还没吃到呢。阿月的牵牛花,应该开了吧?阿树的眉头,是不是还总皱着?阿河的薄荷饼,一定还是那么香。
雾里好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爹吗?还是阿月他们?
我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等我醒了,就带着药回家。老槐树底下,应该已经摆满了牵牛花吧?
银线在发光,像星星落在了藤蔓上。它们说,会替我守着药,守着大家,直到有人来接我回家。
好啊。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们来。
等你们,带着牵牛花的香气,带着桂花糕的甜,带着薄荷饼的凉,来接我。
回家。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纸页的最后,有几滴模糊的水渍,晕开了淡淡的墨痕,像一颗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很多年后,阿月在整理阿萤的遗物时,发现这本日记的最后一页,被一片干枯的牵牛花花瓣轻轻压着,花瓣的边缘,还沾着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银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