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微光里的罐头
天光大亮时,仓库里的霉味淡了些,混进点清晨的凉气。
凌辰是被冻醒的,肩膀上的外套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磨破的工装,风从铁箱缝隙钻进来,贴着皮肤往里渗,像无数细小的冰碴。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发现凯伦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她的浅金色短发蹭着他的下巴,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怀里的金属箱被她抱得很紧,星核引擎的样机夹在两人中间,硬硬的,却让人觉得踏实。
凌辰没敢动,怕吵醒她。
他低头看着凯伦的睡颜,突然发现她其实很年轻,眼角连细纹都没有,只是平时总皱着眉,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些。
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像片小小的枫叶,落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想起老疤说过,奥林匹斯的“纯净种”都是在无菌舱里长大的,喝过滤的水,吃合成的营养餐,连阳光都要经过紫外线消毒。
凯伦大概从没在这么脏的地方睡过,铁箱上的锈屑沾了她一肩膀,头发里还缠着根细小的铁丝,像朵被风吹进废墟的蒲公英。
“唔……”凯伦突然动了动,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凯伦的脸颊“腾”地红了,像被烙铁烫过,猛地从他怀里弹起来,后背撞到铁箱,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对……对不起!”她结结巴巴地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头发,却把那根铁丝缠得更紧了,“我不是故意的,太困了……”
凌辰的心跳也乱了,喉结动了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事。”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过去,“穿上吧,早上冷。”
凯伦接过外套,没敢看他,只是低着头往身上套,手指却在发抖,连袖子都穿错了。
凌辰看着她笨拙的样子,突然想起凌玥小时候,穿衣服总把扣子扣错,还梗着脖子说“是衣服长得不对”。
他忍不住伸手,替她把那根缠在头发里的铁丝摘了下来。
指尖碰到她的头皮时,凯伦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没躲开,只是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外面……没声音了?”她转移话题,声音细若蚊吟。
凌辰侧耳听了听,仓库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异变种的嘶吼,离得很远。“应该走了。”
他说,“银镰他们耗不起,估计去时空褶皱那边守着了。”
凯伦点点头,抱着金属箱往铁箱堆外挪。
她的动作很轻,像只刚睡醒的猫,膝盖在爬动时撞到了一个罐头,“咕噜噜”滚了出去,停在仓库中央的空地上。
那是个没开封的罐头,标签已经被锈迹覆盖,只隐约能看到“肉”字的轮廓。
凯伦的眼睛亮了亮,回头看了凌辰一眼,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
“能吃吗?”她捡起罐头,用指甲抠了抠锈迹。
“看看生产日期。”凌辰跟过去,从她手里拿过罐头,翻到背面。
底部的钢印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是“大崩塌”前的产品,距今至少二十年了。“估计早就坏了。”他把罐头扔回箱子堆,“辐射区的罐头,没胀罐就算好的。”
凯伦却捡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说不定没坏呢。我爷爷说,‘大崩塌’前的罐头都是真空包装,能放五十年。”
她的声音低了些,“他以前是罐头厂的工人,总说等辐射散了,就给我做番茄牛肉罐头,说比合成营养膏好吃一百倍。”
凌辰的动作顿了顿。他想起自己的父母,也是“大崩塌”时没的,只留下个装着蓝色晶体吊坠的盒子,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遇到穿银甲的人,把这个给他。”
“会有那么一天的。”他说,声音有点干。
凯伦笑了笑,把罐头放进金属箱的夹层里,像藏了个秘密:“等我们找到‘玄铁’,揭穿莫雷的阴谋,就来这里打开它。如果没坏,分你一半。”
“好。”凌辰点头。
两人钻出铁箱堆,站在仓库中央的空地上。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像无数细小的金屑。
凯伦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咔哒”的轻响,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撒了把碎星。
凌辰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觉得这灰暗的仓库亮堂了不少。
他从背包里翻出半块压缩饼干,递过去:“先垫垫,等找到水源,再想办法弄点能吃的。”
凯伦接过来,却没吃,而是掰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凌辰愣了愣,下意识地张嘴咬住。
饼干又干又硬,在嘴里硌得慌,却带着点淡淡的麦香。
他很久没和人这样分享过食物了,拾荒者的规矩是“各凭本事”,饿极了的时候,亲兄弟都会抢半块饼干。
“你好像……不太像拾荒者。”凯伦突然说,小口嚼着饼干。
“不像?”凌辰挑眉。
“嗯。”凯伦点头,认真地说,“老疤说拾荒者都只顾自己,可你会给我药膏,会分我饼干,还会……”她顿了顿,脸颊又红了,“会让我靠在你怀里睡觉。”
凌辰的耳朵也热了,别过脸看向仓库角落:“我只是……不想你死。你死了,没人帮我修机甲,救不出我妹妹。”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不全是因为这个。
刚才看着凯伦把罐头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样子,看着她提起爷爷时眼里的光,他突然觉得,这个来自敌对浮空城的工程师,和他也没那么不一样——都在盼着点什么,都在守着点什么。
凯伦没戳破他的借口,只是笑了笑,从金属箱里拿出扫描仪,开机检查:“星核引擎的能量还稳定,我们得尽快找到‘玄铁’。银镰他们肯定在时空褶皱那边设了埋伏,我们得绕条路过去。”
她调出仓库的地图,是从老疤的旧终端里导出来的,上面标着几条废弃的地下管道,能通到时空褶皱所在的三号废墟边缘。“走这条。”
凯伦指着最细的那条线,“是以前的污水管,窄是窄了点,但能避开巡逻队。”
凌辰看着那条蜿蜒的线,像条藏在地下的蛇。“里面可能有东西。”他说,“污水管里最容易藏铁壳虫,还有……异变种的幼崽。”
“我不怕。”凯伦的眼神很坚定,指尖在“玄铁”能量反应的标记上点了点,“只要能找到它,再难走的路都不怕。”
凌辰看着她眼里的光,突然想起老疤的话:“真正的狠劲,不是不怕死,是心里有比死更重要的东西。”
凯伦心里的东西,是她的导师,是未完成的研究,是那个番茄牛肉罐头的约定;而他心里的,是凌玥,是父母留下的那句话,是此刻身边这个愿意和他一起钻污水管的人。
“走吧。”他拿起撬棍,往污水管的入口走去。入口藏在仓库角落的铁桶后面,盖着块锈烂的铁板,上面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凯伦跟在他身后,金属箱被她背得很稳,怀里的罐头硌在后背,像块小小的暖炉。
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连在一起。
凌辰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凯伦的脚步很稳,像在跟着他的影子走。
他突然觉得,这条藏在地下的污水管,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至少,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