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温度
融雪在地上漫延,像无数条细细的银线,把废墟的裂痕都缝了起来。
凯伦蹲在“玄铁”的履带旁,用块软布一点点擦着上面的泥垢,布浸了融雪水,冻得她指尖发红,却舍不得换块干布——这是老疤留下的擦车布,边角都磨出毛了,她总觉得上面还留着老疤的烟味。
凌辰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捧着那个锈铁盒,指腹反复摩挲着盒盖的花纹。
那花纹是老疤亲手刻的,歪歪扭扭的齿轮图案,中间还嵌着个小小的“铁”字。
他突然想起老疤刻这盒子时的样子,叼着烟卷,火星掉在铁板上“滋啦”一声,他就骂一句“小兔崽子别捣乱”,其实是怕火星溅到旁边看热闹的自己身上。
“这里面的烟,你打算怎么办?”凯伦的声音轻轻飘过来,带着融雪的潮气。她刚擦完履带,正把布拧干,水珠顺着布角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凌辰低头看着铁盒里那半包烟,烟纸都发黄了,边角卷得像被水泡过。“留着。”
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烟里的味道,“老疤总说,遇到坎儿了就抽一根,能定神。”
其实他根本不会抽烟,小时候偷抽过一口,被老疤追着打了三条街,现在想想,老疤的巴掌落在背上,其实一点都不疼。
凯伦走到他身边坐下,膝盖碰到他的膝盖,带来点凉意。“我妈以前也有个这样的盒子,装着她的发卡和我掉的第一颗乳牙。”
她望着远处融雪汇成的水洼,那里映着块碎镜片,把阳光折成一道晃眼的光带,“后来辐射暴来了,盒子找不到了,我总觉得她的东西都没了,连我是谁都快忘了。”
凌辰把铁盒往她那边推了推,盒盖没扣严,能看到里面的合影。
“老疤说,东西丢了不怕,记着就行。”他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老疤,“你看他这德性,笑成个傻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凯伦看着照片,突然笑了,眼角却湿了。“你妹妹真可爱,扎着两个小揪揪。”照片上的小女孩正扯着老疤的胡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和凌辰现在的眉眼有七分像。
提到妹妹,凌辰的喉结动了动,把铁盒往怀里收了收。“她怕黑,以前总抢我的手电筒。”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最后一次见她,她把手电筒塞给我,说‘哥你走快点’……”
风从断墙缺口钻进来,卷着融雪的寒气,吹得两人都缩了缩脖子。
凯伦没再问,伸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往凌辰脖子上绕了两圈,围巾上还带着她体温的余温。
“老疤说过,冷了就抱团取暖。”她的指尖碰到他颈后皮肤时,两人都顿了一下,像电流窜过似的。
凌辰把围巾往她那边拉了拉,露出半张脸,说话瓮声瓮气的:“你也冷。”
“我火力壮。”凯伦梗着脖子犟,却把围巾又往他下巴底下塞了塞,盖住他冻得发紫的嘴唇。
“小时候我妈总说,男孩火力弱,得多捂点。”其实她的手早就冻得通红,正悄悄往袖子里缩。
凌辰看着她发红的指尖,突然站起来,往“玄铁”的驾驶舱走去。
凯伦跟在后面,看到他在杂乱的仪表盘后面翻找,最后摸出个巴掌大的金属小炉子——那是老疤用废弃零件拼的,烧炭的,平时用来烤手。“找着了。”
他吹了吹上面的灰,眼里有点亮,“老疤说这玩意儿能烧三个小时,够我们烤烤手了。”
凯伦帮他往炉子里添碎炭,火石擦了三下才冒出火星,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炭块,慢慢把寒气逼退。
两人蹲在炉子旁,手伸在火边烤着,火苗映在彼此眼里,像两簇跳动的星星。
“你说,往南走的路,会有这么大的雪吗?”凯伦的手指在火上轻轻晃着,影子在舱壁上忽大忽小。
凌辰往炉子里添了块大点的炭,火星噼啪跳了跳。“不知道。”他说,“但老疤说了,往南走,能看到没被辐射过的草,绿油油的,能没过膝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向往,“我妹妹以前总说,要去看能没过膝盖的草,说能在里面藏猫猫。”
“会看到的。”凯伦的声音很肯定,像在对自己发誓,“到时候我们帮你妹妹藏猫猫,你找。”
凌辰抬头看她,她眼里的火苗比炉子里的还亮,映得脸颊都暖烘烘的。他突然想起老疤照片背后的字,当时没看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就像融雪,看着没了,其实都渗进土里,等着发芽呢。”
炉子里的炭渐渐烧透,变成暗红色, warmth(温暖)像水一样漫开来,裹住他们冻僵的手脚。
凯伦从背包里掏出块硬面包,架在炉子边烤着,面包的焦香混着炭火气,慢慢填满了整个驾驶舱。
凌辰靠在舱壁上,听着外面融雪滴落的声音,像在数着时间的脚步。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盒,又看了看身边烤面包的凯伦,突然觉得,老疤说的“坎儿”,或许也没那么难跨。
只要这小炉子的火不灭,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往南走的念头还在,就算雪再大,路再远,总能走到有草的地方吧。
凯伦把烤得微焦的面包递给他,外面的皮脆生生的,里面却软乎乎的。“尝尝,老疤的炉子烤东西就是香。”
凌辰咬了一口,热乎气从喉咙暖到胃里,他含糊地说:“嗯,比压缩饼干强。”
凯伦笑起来,笑声混着火苗的噼啪声,在驾驶舱里打着转。
外面的融雪还在继续,阳光透过驾驶舱的破洞照进来,落在烤得暖暖的炉子上,落在两人带笑的脸上,落在那个锈迹斑斑却沉甸甸的铁盒上。
仿佛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陪着他们,在这小小的暖意里,慢慢等着下一段路的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