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准备走
炭炉里的火渐渐沉了下去,暗红的炭块像块块凝固的血,偶尔迸出点细碎的火星,在驾驶舱的阴影里亮一下就灭了。
凯伦把最后一点面包屑倒进嘴里,指尖沾着焦皮,下意识地往裤子上蹭了蹭,又觉得不妥,赶紧用雪水擦干净——那是老疤留下的工装裤,她总怕弄脏了。
凌辰正对着“玄铁”的仪表盘发呆,手指在布满裂纹的屏幕上慢慢划着。
屏幕早就不亮了,可他总觉得能在那些裂纹里看出点什么,像老疤以前教他的那样,从乱线里找机甲的“脉搏”。
“刚才烤面包的时候,我好像听到引擎动了下。”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像怕自己听错了。
凯伦凑过去,耳朵贴着冰冷的舱壁听了听,只有外面融雪滴答的声音,规律得像座老钟。
“是不是炭火炸的声儿?”她伸手碰了碰仪表盘,金属外壳上凝着层薄汗——是刚才烤火时熏上的热气遇冷结成的,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可能吧。”凌辰收回手,指尖在裤子上蹭了蹭,好像还能摸到屏幕裂纹的棱角。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盒,老疤的照片从盒缝里露出个角,照片上的老疤正眯着眼点烟,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在守护着什么。
“你说老疤当时写‘往南走’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找到这盒子?”凯伦蹲下身,用手指抠着地板缝里的积雪,指甲缝里塞满了灰,“他总爱搞这些拐弯抹角的事,小时候给我藏糖,藏得我脚都磨破了才找到,结果糖都化了。”
她说着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驾驶舱里荡了荡,又被外面的雪水声吞了回去。
凌辰想起老疤藏在引擎盖里的糖,也是化得黏糊糊的,却甜得烧心。“
他就那样,生怕我们太顺了,说‘路太好走,脚就软了’。”他拿起地上的扳手,往机甲的关节处敲了敲,“哐当”一声闷响,像谁在远处应了句。
凯伦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手里的雪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你轻点!”她嗔怪着,却还是起身去看他敲的地方,“这儿的螺丝松了吧?我去拿螺丝刀。”
她的工具箱就放在老疤以前坐的小板凳上,里面的工具摆得整整齐齐,都是按老疤教的顺序排的——大的在左,小的在右,像列队的士兵。
凌辰看着她弯腰翻工具箱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
以前老疤修机甲,他妹妹就蹲在旁边递工具,也是这么弯腰,辫子扫过工具箱的铁皮,“哗啦哗啦”响。
他赶紧别过脸,怕眼里的热意被凯伦看到。
“找到了!”凯伦举着螺丝刀过来,鼻尖上沾了点灰,像只偷吃东西的小兽。
“你扶着点,我拧不动这锈螺丝。”她把螺丝刀插进螺帽里,双手使劲往下压,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袖口滑下来,露出腕骨上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帮老疤递扳手时被夹的。
凌辰伸手按住她的手,两人一起用力,“咔哒”一声,螺丝终于松动了。
凯伦松了口气,直起身揉着肩膀,指腹蹭过腕骨的疤,忽然笑了:“老疤当时把我骂惨了,说‘女孩子家的留疤不好看’,结果自己偷偷去摘了消炎草给我敷,草汁染得他指甲缝都是绿的。”
“他还说我笨,换个零件能把扳手掉引擎里。”凌辰跟着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机甲的外壳,“结果半夜趁我睡了,他爬进去摸了仨小时才摸出来,第二天眼圈黑得像熊猫。”
炭火彻底灭了,驾驶舱里渐渐冷下来,融雪的湿气从舱底钻上来,裹着股铁锈味。凯伦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又从里面翻出块布,仔细擦着刚才拧动的螺丝,“得擦干净,不然雪水进去又要锈死了。”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给机甲包扎伤口。
凌辰看着她的侧脸,睫毛上落了点从舱顶掉下来的雪粒,像沾了层糖霜。
他忽然想起老疤照片背后的字,还有半句没看完——“雪化透了,路就软了,踩着才稳当”。
以前不懂,现在看着地上慢慢漫进来的融雪,看着凯伦认真擦螺丝的样子,心里忽然敞亮了点。
“等‘玄铁’能动了,我们就把老疤的盒子放在驾驶座上。”他说,声音很轻,却像在对谁起誓,“让他看着我们往南走。”
凯伦擦螺丝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眼里的光比刚才炭火还亮。
“嗯,”她用力点头,发梢上的雪粒抖落下来,在空中闪了闪,“还要告诉他,我们找到没化的糖了,比他藏的甜多了。”
外面的雪水越流越急,在舱门口汇成小小的溪流,阳光从舱顶的破洞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只锈铁盒上,把“铁”字的刻痕照得清清楚楚。
凌辰把铁盒轻轻放在驾驶座上,老疤的照片正对着前方,像在眯着眼笑。
凯伦把工具箱摆回小板凳,又给螺丝上了点润滑油——那是老疤留下的最后半瓶,油色都发暗了,却还带着股淡淡的松香味。“差不多了,”她拍了拍手,往舱外看了看,“雪好像快化完了,天也晴透了。”
凌辰走到舱门口,外面的废墟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融雪汇成的水流在地上织成亮闪闪的网,远处的断墙后面,竟冒出点绿芽,怯生生地顶着水珠。
他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没有了雪的冷,多了点土腥气,像老疤说的“活过来的味道”。
“那就……准备准备?”凯伦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点雀跃,又有点紧张,像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
凌辰回头看了眼驾驶座上的铁盒,老疤的照片在光里明明灭灭,好像在点头。
他握紧了手里的扳手,又松开,再握紧,终于点了点头。“嗯,准备走。”
融雪还在继续,滴答声、水流声、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鸟叫,混着他们收拾东西的轻响,在废墟上织成张温温软软的网。
网里有铁盒的温度,有炭炉的余温,有没说出口的惦念,还有点慢慢滋长的、像那抹绿芽似的盼头,正跟着融雪一起,往土里钻,往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