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垫片
仓库的铁皮门被推开时,铁锈摩擦的“吱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满地零件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像谁在地上画了幅潦草的画。
凯伦踮脚避开脚边的齿轮,鼻尖萦绕着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忽然指着角落的木箱喊:“在那儿!老疤的工具箱!”
木箱上积着半指厚的灰,锁扣已经锈死。凌辰从后腰摸出把旧扳手,抵着锁扣用力一撬,“咔哒”一声脆响,箱盖应声弹开。
里面整齐码着各种工具,扳手按尺寸排得像列队的士兵,螺丝刀的木柄被磨得发亮,最底层躺着个铁皮盒,上面用红漆写着“铜料专用”。
“找到了。”凌辰把铁皮盒拎出来,盒盖一打开,就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铜垫片,大的像银币,小的如纽扣,边缘都带着细密的齿纹。
他拿起片巴掌大的垫片对着光看,铜色在阳光下泛着暖调的光,“老疤总说,铜比铁好,不容易被辐射腐蚀。”
凯伦蹲在箱边翻找细铁丝,指尖突然触到个冰凉的东西,摸出来一看,是卷缠着油纸的线轴,铁丝细如发丝,油纸上印着褪色的“防氧化处理”字样。
“这个行!”她举着线轴晃了晃,油纸簌簌掉渣,“够搭三个花架了。”
两人蹲在仓库中央的空地上整理东西时,凯伦忽然发现工具箱底层压着本牛皮笔记本,封面上用炭笔写着“玄铁养护日志”,字迹力透纸背。
她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画着机甲核心的剖面图,旁边标注着“每月检查铜垫片磨损度,超过0.3毫米必须更换”,日期旁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你看老疤画的小人。”凯伦把笔记本递过去,第三页的角落里画着个简笔画:一个歪头的机甲举着扳手,旁边蹲个扎辫子的女孩,正往它手里塞野菊。
凌辰的指尖抚过纸面,炭粉簌簌脱落,他忽然笑了,“这不是你吗?去年你非要往‘玄铁’的齿轮里插野菊,被老疤追着骂了三条街。”
凯伦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抢笔记本:“胡说!那是你往机油箱里丢花瓣!”拉扯间,笔记本掉在地上,几张照片从夹页里滑出来。最上面那张已经泛白,老疤站在“玄铁”的驾驶舱旁,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乱飞,手里举着片铜垫片,笑容比阳光还晃眼。
“这张是‘玄铁’第一次启动那天拍的。”凌辰捡起照片,指腹轻轻擦过老疤的脸,“他说铜垫片就像机甲的关节软骨,少了它,再硬的铁也会磨得生疼。”
他把照片夹回笔记本,突然从口袋里摸出块新刻的铭牌,“野菊与共”四个字刻得比“玄铁”二字浅些,像怕惊扰了什么。
凯伦看着他小心翼翼把铭牌放进工具箱,忽然起身往仓库外跑:“等我!”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荡出回音,没多久又拎着个铁皮桶回来,里面装着窗台上的野菊,花瓣上还沾着玻璃罐里的水珠。
“先在仓库试搭个小花架。”她把桶放在铜垫片旁,拿起细铁丝开始缠绕,手指灵巧地打了个结,“老疤说过,做事要试错,花架不稳砸了机甲可不好。”
凌辰默默递过钳子,看着她把铁丝弯成螺旋状,忽然伸手稳住她发抖的手腕——刚才撬锁时太用力,她的指尖还在发颤。
“我来吧。”他接过铁丝,掌心的温度透过金属传来,凯伦愣了愣,看着他把铁丝折成工整的六边形,每个角都拧得恰到好处。
阳光穿过仓库的破洞落在他侧脸,睫毛的影子投在铁丝架上,像给六边形描了圈金边。
“你以前总说铁丝太硬,绕不圆。”凯伦忽然说,想起去年他笨手笨脚缠铁丝的样子,被老疤嘲笑“手比机甲还硬”。
凌辰的动作顿了顿,把缠好的花架递给她,耳尖微红:“现在不是学会了吗。”
野菊被插进花架时,有片花瓣轻轻飘落,正好落在铜垫片上。凯伦看着那抹金黄衬着铜色的暖光,突然想起老疤日志里的话:“机甲是冷的,可人是热的,总得有点带温度的东西,才能让铁家伙活过来。”
她把花架往凌辰面前递了递,“你看,这样是不是像‘玄铁’在捧花?”
凌辰看着花架,又看看凯伦沾着铜屑的指尖,忽然伸手拂去她发间的灰尘。动作很轻,像怕碰落什么珍贵的东西。“像。”
他说,声音比仓库的阳光还暖,“等安进驾驶舱,它就不会再是冷冰冰的铁疙瘩了。”
仓库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铁皮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凯伦把铜垫片和花架仔细放进工具箱,忽然发现凌辰在笔记本上补画了个小人,正踮脚给机甲戴花架,辫子翘得老高,像朵刚冒头的野菊。
她没作声,只是悄悄把自己的指尖和他的并在一起,在工具箱的阴影里,轻轻碰了碰。
铜垫片的暖光,野菊的清香,还有笔记本上慢慢靠近的两个小人,在满是铁锈的仓库里,悄悄酿成了段温柔的时光。
或许老疤说得对,再硬的机甲,也得有点带温度的牵挂,才能在辐射区的寒风里,走出条有暖意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