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失控的吻
项目阶段性收尾的那天,整层楼的气氛都松快了不少。
持续了近半个月的高强度对接,从方案初稿到反复修改,从现场勘测到图纸细化,每个人都像是被一根弦紧紧绷着,连呼吸都带着工作的节奏。直到下午五点,最终版文件正式确认发送,群里弹出负责人那句“辛苦了,本次阶段成果确认无误”,办公室里才终于响起一阵压抑许久的轻吁声。
夏知柚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将电脑里的文件一一归类存档,备份上锁,动作熟练而利落。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视线落在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上,暖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玻璃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终于可以好好喘口气了。
她没有像其他同事那样立刻开始讨论下班去哪里放松,只是安静地整理着桌面,将散落的纸笔归位,把白天标注的便利贴一一撕下收好。对她而言,工作结束就是工作结束,不喧哗,不浮躁,不参与多余的应酬,是她这几年在职场里一贯的姿态。
更何况,这场聚餐里,还会有那个人。
周砚。
自上次会议室重逢之后,他们便一直维持着最标准的职场关系。
客气,疏离,界限分明,不多一言,不越一步。
他是甲方项目总监,她是执行设计师,所有沟通均围绕工作展开,邮件清晰,话术专业,连微信聊天记录都干净得可以直接翻给任何人看。
他从未表现出一丝一毫认识她的迹象,眼神掠过她时平静无波,语气始终是公式化的冷淡,偶尔在会议上点到她的名字,也与点到其他同事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高中那年冬天,那个每天给他送早餐、递笔记、跟在他身后走了一路又一路的小姑娘,从来没有在他生命里出现过。
夏知柚对此毫无波澜。
不记得,才是最合理的结局。
不纠缠,才是最舒服的状态。
她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画自己的图,拿自己的薪水,过自己的生活,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却又永远不会靠近的距离,安稳得像一潭深水。
只是这一次,躲不掉。
部门主管刚在群里发完庆祝消息,下一条便紧跟着弹了出来:
【周总监说阶段成果顺利,他做东,楼下酒店包厢,大家一起吃个便饭,放松一下,所有人都到,不许缺席。】
消息一出,办公室瞬间热闹起来。
“哇哦,周总监请客!那必须去啊!”
“听说周总监平时特别低调,几乎不参加聚餐,这次居然主动开口,太有面了吧!”
“果然还是项目顺利,大家都跟着沾光。”
议论声此起彼伏,夏知柚指尖顿在鼠标上,眉峰几不可查地轻蹙了一下。
她不喜欢聚餐,更不喜欢有周砚在场的聚餐。
倒不是还有什么年少时的悸动或委屈,只是单纯觉得,尴尬且没必要。
明明是陌生人,却要坐在一起吃饭,说笑,应酬,维持表面的和气,对她而言,比改一晚上图纸还要累。
可主管那句“不许缺席”摆在那里,她没有理由拒绝。
职场不是校园,不能随心所欲,不想去,也要去。
夏知柚深吸一口气,慢慢合上电脑,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既来之,则安之。
不过是一顿饭,吃完就走,不多看,不多说,不多想。
她安静地跟在同事队伍后面,不靠前,不落单,神色平淡,像一滴水融入人海,不起眼,也不突兀。
包厢很大,圆桌宽敞,灯光柔和,气氛轻松。
一行人陆续入座,夏知柚下意识挑了个靠角落、离主位最远的位置,身边坐着平时关系还算不错的男同事林舟。
林舟性格温和,做事踏实,平时在工作上没少帮她搭把手,两人交流自然,没有多余的暧昧,只是普通又舒服的同事关系。
“今天可算结束了,我感觉眼睛都快盯瞎了。”林舟侧过头,低声跟她吐槽,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松。
夏知柚轻轻笑了笑,声音不大,却很柔和:“我也是,这几天连做梦都在改图。”
“等会儿多吃点,补回来。”林舟顺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你胃不好,少碰凉的。”
“谢谢。”夏知柚点头,接过水杯握在手里。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同事之间正常的关心。
轻松,自然,毫无异样。
只有一个人,目光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真正移开过。
周砚坐在主位上,一身深色西装并未换下,只是松了领带,微微敞开领口,少了几分会议室里的凌厉,多了一丝浅淡的烟火气。可他周身的气场依旧清冷,即便身处热闹之中,也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表面上在听身边人说话,偶尔淡淡应声,指尖握着水杯,动作慢条斯理。
可他的视线,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夏知柚。
他对这个名字,对这张脸,最初的印象只有四个字:
项目设计师。
专业,沉稳,话少,效率高,交代下去的事情总能按时按质完成,不出错,不推诿,不找事,是职场里最让人省心的那一类员工。
直到这半个月相处下来,一些细碎的、模糊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感觉,开始悄悄在心底冒头。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不是心动,不是悸动,不是年少时那种懵懂的情绪。
而是一种……似曾相识,却又怎么都抓不住的熟悉感。
像某一段被遗忘的记忆,藏在时光的缝隙里,在他不经意的时候,轻轻刺他一下。
他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看着她轻声和身边男同事说话的模样,看着她嘴角浅浅的笑意,看着她接过水杯时自然的动作……
心脏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绷紧。
尤其是——
在她和林舟说话的时候。
林舟看她的眼神很温和,语气自然,动作随意,是长期相处下来才有的默契。
两人靠得不远不近,聊天的内容都是工作日常、吐槽加班、讨论美食,没有任何越界,却透着一种让他莫名不舒服的轻松。
夏知柚全程笑得温和,眼神明亮,语气轻松,完全是平时放松下来的样子。
她没有朝主位看一眼,没有往他的方向留意一瞬,仿佛这一桌子人里,根本不存在一个叫周砚的男人。
她的世界里,只有眼前的饭菜,身边的同事,和一顿普通的聚餐。
而周砚的世界里,却只有她。
他握着水杯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杯壁微凉,却压不住心底莫名翻涌上来的情绪。
烦躁,沉闷,压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不爽。
他明明告诉自己,这只是正常的同事关系,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聚餐,这只是项目结束后的正常应酬。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控制不住地,一直盯着她。
盯着她的侧脸,盯着她的头发,盯着她握筷子的手指,盯着她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眼角。
盯着她和另一个男生,轻松自在地聊天。
那一瞬,有一段极其遥远、极其模糊的画面,猝不及防地从脑海深处闪过。
也是冬天。
也是一个女孩。
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一路雪。
眼睛亮得像星星,一心一意,全是他。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让他抓不住。
只留下心脏位置,一阵突如其来的闷痛。
周砚眸色微深,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暗沉。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入喉,却压不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燥意。
聚餐进行到一半,夏知柚觉得有些闷,起身跟身边人说了一声,轻声道:“我去下洗手间。”
她起身,安静地穿过人群,脚步平稳,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出包厢。
自始至终,没有看周砚一眼。
周砚的目光,紧随她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包厢门口。
他指尖微微一顿,放下水杯,对身边人淡淡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
不等旁人回应,他已经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很安静,与包厢里的热闹截然不同。
暖光铺在地毯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夏知柚走到洗手间门口,轻轻推开门进去,整理了一下衣服,用冷水洗了洗手,冰凉的水刺激着指尖,让她微微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容清淡,神情平静,眼底没有年少时的炽热,也没有委屈,只有成年人的沉稳与淡然。
六年,她真的变了很多。
不再是那个会为了一个人,在寒风里一等就是几十天的小姑娘。
不再会因为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心跳失控。
她拍了拍脸颊,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回去。
刚一拉开洗手间的门,一道高大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挡在她面前。
夏知柚脚步一顿,抬眼。
周砚。
他就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身形挺拔,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之下。
走廊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凌厉的侧脸线条,平日里冷淡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像两潭沉在夜色里的寒水。
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木质香,强势地笼罩过来。
夏知柚眉心微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保持距离,语气平淡而客气:“周总监,有事吗?”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慌乱,没有紧张,只有标准的职场疏离。
周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眸,深深地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的眉骨上,她的唇上,一寸一寸,像是要把这六年缺失的时光,全部重新看回来。
那些被他遗忘的冬天。
那些被他忽略的早餐。
那些被他轻描淡写写进过去的喜欢。
那些被他一句“没有感觉”,彻底打碎的少女心事。
在这一刻,清晰得可怕。
他想起来了。
不是模糊的碎片,不是似曾相识的错觉。
是完完整整,真真切切,想起来了。
夏知柚。
那个在高二的冬天,轰轰烈烈、明目张胆、喜欢了他两个月的小姑娘。
那个在他毕业前十天,红着眼眶问他“能不能试一试”的女孩。
那个被他亲口拒绝,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出现过的人。
原来,她一直都在。
原来,他错过的,不只是一段年少的喜欢。
而是一整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她。
后悔。
铺天盖地的后悔,在这一刻,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在夏知柚还没来得及再次开口的瞬间,周砚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
下一秒。
他低下头,不由分说,狠狠吻住了她。
唇瓣相触的那一瞬,夏知柚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只剩下他微凉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覆在她的唇上。
强势,急切,带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失控而滚烫。
不是礼貌,不是试探,不是错觉。
是一个真真正正、带着占有欲的吻。
夏知柚猛地回过神,瞳孔骤缩,瞬间挣扎起来。
“你——”
她的声音被堵在唇齿之间,无法成形。
她用力推他,手腕挣扎,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震惊、错愕,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冷怒。
周砚却没有立刻松开。
他只是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沉,气息紊乱,平日里一贯清冷平静的声音,此刻带着显而易见的沙哑与颤抖。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卑微,是她这辈子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模样。
“夏知柚,”
“我后悔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走廊安静得可怕。
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沉默而紧绷的影子。
夏知柚停止了挣扎,却不是妥协,而是彻底冷静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恳求,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没有心疼,没有心软,没有死灰复燃的心动。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用力,猛地推开他。
这一次,她用了全部的力气,挣脱得干净利落。
周砚没有再强求,被她推开一步,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
夏知柚后退两步,重新拉开距离,抬眼看向他,眼神冷淡而清醒,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没有半点犹豫。
“周总监,请你自重。”
“我拒绝。”
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没有指责,没有纠缠。
只有一句平静到近乎残忍的拒绝。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朝着包厢的方向走去。
背影坚定,没有丝毫留恋。
周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没有追,没有拦,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走廊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其实在开口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答案。
他早就知道,她会拒绝。
早就知道,那些被他辜负的时光,再也回不去。
早就知道,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冬天,已经彻底结束了。
晚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一丝微凉。
他站在光影交错里,眼底一片沉寂。
后悔吗?
后悔。
有用吗?
没有用。
有些心动,一旦错过,就是一生。
有些喜欢,一旦被辜负,就再也不会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