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管家
李启手指握紧,又松开,许久靠在车壁上轻声说道:“母亲生我不久就殁了,我并不记得母亲对我的关爱,也从未尽过身为人子的孝道。父皇……父皇对我,虽然说不上好,但也从未苛责。”
听到这里,顾俙有些失望,低下了眼眸,但只听李启继续说道:“不过,我却相信善恶有报。若真如你所说,身为人子,自然要为母亲讨回公道,不能让她枉死。‘天下有义则治,无义则乱’,若父皇真行过不义之事,即便没有我,其他人早晚会要他偿还。”
听少年说完,顾俙轻轻呼出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李启手中,说道:“这里面是努里族和你母亲的真相。你自己藏好,看完就烧掉。若需要证据,我今后会一一证明给你看。希望你永远记住今天说过的话。”
顾俙离开前又交代了一句,“你府里眼线太多,暂时什么都不要做。我自然有办法找你。”然后就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的在马车边消失了。
李启把信和玉环塞进怀里放好,掀开帘子就看到庆安捧着包子小跑回来。
“主子,排队的人多,等急了吧。我听前面的人说,这家包子铺在这一带很有名,豆沙馅的,您快尝尝。”
李启却没有了吃东西的心情,淡淡说道:“你吃吧。等老张回来,咱们就回府。”
回到礼郡王府,李启打发了周围的人,在书房中独自展开刚刚顾俙塞给他的那封信。里面详细记载着,先皇如何与九畹相遇,因一己之私扫平西南导致努里族几乎灭族,以及母亲申屠婉为了父母及族人的仇恨,如何离开努里族入宫的事。
李启看得心脏狂跳、愤懑无助,起初是不可置信,但李启结合往日授课老师对从前战事的讲述,自己幼时听那些老宫婢们闲谈时的逸闻,这信里字字句句的描述,缘由、细节都让人无可挑剔,竟全无破绽。
李启压抑着自己说不清楚对谁的冲动与愤怒,将信来回翻看了三遍,直到确认自己再无遗漏,终于瘫坐回梨木圈椅中。
下一刻,李启就迅速走到桌前,将信在蜡烛上点燃,盯着它烧成灰烬,又小心将灰烬收好,用手在窗前盆景中挖开土,将纸灰混了进去,整理好盆土表面,压实后将花盆原样摆好。做完这一切,李启长长呼出一口气。
李启以为自己从前在宫里的时候,从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努里族人,但其实不是。婉贵妃留在宫里的族人,都在暗处保护他。
信里说,他刚搬到皇后宫里那几年,宣贵妃为了斩草除根,多次对他出手。
他幼时以为自己脚滑不慎落水时,恰好路过救起他的那位满脸麻子的瘦小内侍,是努里族人;他以为是自己顽劣惹怒了毒蜂,被四处追赶时,护在他身前那位侍弄花草的温柔宫婢,是努里族人;他偶染恶疾,险些丧命时,深夜悄悄给他喂药那位神情严肃、头发花白的嬷嬷,是努里族人……更不用说幼时照料他,将母亲那半块玉环交给他的那位看似冷淡的嬷嬷。
这些人中,有些因妨碍了贵妃的计划,后来被找了其他理由惩处,有些下落不明,有些不明不白死在了宫里。李启想,说到底,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们都不用在宫里潜伏,也不会遇到那些不幸。曾以为自己顺利长大,一部分是因为上天眷顾,另一半是因自己的早熟与谨慎,结果哪里有什么上天眷顾,母亲和族人才是温柔看顾自己的神明。
信里那两千战死在先皇铁蹄前的努里族勇士,自己的外祖父母,自己的母亲,此刻仿佛都有了具体的样貌,与那些只见过一面的小内侍、宫婢、嬷嬷们身影重合在一起。
就在这时,庆安在门外问道:“主子,用饭吗?”
李启快速整理了表情,坐回桌前,静了一刻,然后喊庆安进来。如今自己在这郡王府真的能信任的人只有庆安。虽然对方说会想办法联系,但自己总不能一直依靠别人。
“庆安,你能不能找些泻药来?”
泻药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即便之前在宫里的时候,这样的事也难不住庆安,何况如今礼郡王自己单独立了府,行动更是方便。
庆安忍不住问道:“主子,泻药不难,不过您是准备干什么用?要是给德海下药,我去就行!不用您亲自动手。”
“不是给他,是我自己用。”
“啊?您最近…那里不大好?”
“想什么呢,别多问,去吧,别让人发现。”
礼郡王府的采买在德海手里,德海跟随皇后多年,其实不缺钱,但这人爱财,无论买什么都有股锱铢必较的劲头。就是菜市场去买两根青菜,也能让对方送他根葱。时间一长,和郡王府来往的商贩多少都有些不满。实在是德海这手越来越黑,再填补下去,根本没有利润可言了,于是商贩们开始以次充好。先是丫鬟们的春衣布料薄的能穿到夏天,而后院里洒扫的笤帚几天就磨平了,最近府里的青菜叶子都蔫蔫的没有了精神。
李启看在眼里,却只当不知。待又一日吃饭时,李启给自己下了包泻药。这药吃下去不过一刻,李启就开始腹泻不止。没多久御医就到了郡王府。结果两副药下去竟没起效。眼看李启人已经要脱水了,御医吓得喊来了太医院的林院正。院正诊过脉,也说是饮食不洁导致了肠胃失和。
林院正又看了中午剩的那碟蔫菜叶,眉头皱成川字。好歹是皇帝的儿子,再不受宠爱,这也太怠慢了一些。林院正为人最是正直,如今看三皇子腹泻差点要了性命,直接报给了皇上,事情就这样闹大了。
皇上听说自己儿子差点因为腹泻走在自己前面,在御书房摔了笔洗。一查之下,德海克扣商贩的事就被查了出来。皇上下令德海打五十板子赶出府去,而送菜的老赵早在李启腹泻时,就得了消息,卷铺盖不知跑去了哪里。
待李启养好了病,皇上亲自喊了李启,安抚了几句,并说道:“这郡王府总要有个管事的,你看是我给你挑一个,还是你府里有合适的人?”
李启早等着这天,拜谢了皇上,恭敬地说:“不瞒父皇,我身边用惯的人不多,不然就让自小服侍我的庆安做管事吧!”
皇上见他有了主意,也就不再管:“好。如今你立府不久,底下人难免有些不合适的,你自己多留心些,不要再闹出事。”
李启出宫门坐进了自己的马车,一个笑容出现在少年嘴角。大管家只是第一步,之后府里那些眼线,他要一个一个慢慢换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