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取名大师
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截柏油路,前轮磕在一块凸起的青石板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离兰握着方向盘的手震得发麻,她腾出一只手揉了揉手腕,视线越过挡风玻璃,看向雾气深处那片低矮的建筑群。
“应该就是这儿了。”她低声说,声音被引擎的余震抖得有些散。车窗外的红雾似乎淡了些,能隐约看清那些房屋的轮廓——大多是白墙黑瓦的老式民居,屋顶的瓦片被风掀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黢黑的椽子,像一排豁了牙的嘴。
冷清从上车后就没说过话,此刻正侧头看着窗外。青灰色的雾气漫过他的侧脸,把那截线条干净的下颌骨衬得有些透明。
听到离兰的话,他只是微微颔首,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像在数着什么。
离兰把车停在镇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树身被雷劈过,焦黑的树干上挂着半块残破的木牌,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泡得发胀,勉强能认出“溪云镇”三个字。
“溪云镇……”她念了一遍,推开车门跳下去,脚刚落地就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发出“咔嚓”的脆响,“名字挺好听,可惜成了鬼地方。”
镇口的景象比她想象中更惨烈。十几具诡异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石板路上,最显眼的是三具“爆体怪”——它们死的时候大概正要自爆,膨胀的身体被拦腰截断,墨绿色的内脏溅得满地都是,在石板缝里凝成了硬壳。
旁边还有几具“影爪怪”的尸体,这种诡异通体漆黑,只有爪子泛着银光,此刻却像被强酸腐蚀过,蜷缩成一团焦黑的炭。
“死得够整齐的。”离兰蹲下身,用撬棍拨了拨一具影爪怪的尸体,“看伤口,像是被一剑劈断的。”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冷清,“你干的?”
冷清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目光扫过那些尸体,淡淡道:“进去看看。”
离兰撇撇嘴,心里却大概有了数。除了这家伙,她想不出还有谁能把这些难缠的诡异收拾得这么利落。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刚要迈步,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左侧一栋民居的门帘动了一下。
“等等。”她按住腰间的手枪,声音压得极低,“那屋里有东西。”
那是一栋挂着“杂货铺”木牌的房子,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门帘是蓝布碎花的,此刻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柜台。
冷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门帘猛地被掀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里面窜了出来!
离兰下意识地举起枪,却在看清那身影时愣住了。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件过大的棉袄,脸上沾满了泥污,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发霉的馒头,正惊恐地看着他们,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哭出声。
“别、别杀我……”小男孩的声音发颤,像片被风吹得发抖的叶子。
离兰的手指松开了扳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见过太多在末世里挣扎的大人,却很少见到这么小的孩子。
“我们不杀你。”她放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些,“你一个人在这里?”
小男孩怯生生地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我跟爷爷来的……爷爷被怪物抓走了……”
离兰心里一沉。又是这样。她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摸出一块没开封的压缩饼干,递了过去:“拿着吧。”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离兰,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冷清,最终还是飞快地接过饼干,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吃。”离兰递给他一瓶水,“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小男孩摇摇头,嘴里塞满了饼干,说不出话,只是指了指镇子深处的方向,那里有一座尖顶的建筑,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教堂?”离兰挑眉,“你们躲在那里面?”
小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含糊不清地说:“爷爷说……那里有怪物……不能去……”
离兰和冷清对视一眼。看来那座教堂里有问题。
“你在这里等着,我们去看看。”离兰对小男孩说,又把剩下的半瓶水塞给他,“别乱跑。”
小男孩点点头,抱着饼干和水缩回了杂货铺,门帘被他轻轻拉上,只留下一道缝隙,大概是在偷偷看着他们。
离兰和冷清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洞开,里面空荡荡的,偶尔能看到散落的家具和杂物,蒙着厚厚的灰尘。
一家布店的柜台上还摆着几匹褪色的花布,被风从破窗里卷出来,在门口飘荡,像招魂幡。
“这镇子以前应该挺热闹的。”离兰看着墙上贴着的旧海报,上面印着早已过气的明星,“可惜了。”
冷清没接话,脚步突然顿住。他侧耳听了听,然后指向右侧一条窄巷:“里面有动静。”
离兰屏住呼吸,果然听到巷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动。她握紧撬棍,和冷清一前一后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石。走到一半,离兰看到地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迹,深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
“在那儿。”冷清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离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巷子尽头的垃圾堆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举起手电筒照过去,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一团蜷缩的黑影。
那是一只“腐肉虫”——这种诡异长得像巨大的蛆虫,浑身覆盖着粘液,以腐肉为食,虽然没什么攻击性,但极其恶心。此刻它正趴在一堆烂菜叶上,费力地扭动着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晦气。”离兰皱紧眉头,往后退了一步,“这种玩意儿怎么也跑到这儿来了。”
冷清走上前,没拔剑,只是对着腐肉虫轻轻一吹。一道气流闪过,那只巨大的蛆虫瞬间像被抽走了水分,干瘪成了一条黑褐色的皮。
离兰看得眼皮直跳,强忍着没吐出来:“你就不能离远点动手?”
冷清没理她,转身走出了巷子。
离兰快步跟上,心里把这家伙骂了千百遍。她最讨厌这种软乎乎的虫子,偏偏他还处理得这么“干净利落”,简直是故意恶心她。
两人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教堂门口。
这座教堂是哥特式风格,尖顶直插雾气弥漫的天空,彩色玻璃窗大多已经破碎,只剩下几片残片在风中发出“叮咚”的轻响。
教堂的木门虚掩着,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像是被某种利爪类诡异反复抓挠过。
离兰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焚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她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教堂内部。
教堂里一片狼藉。长椅东倒西歪,有的被拦腰折断,有的四条腿都不翼而飞。祭坛上的耶稣像摔在地上,脑袋不翼而飞,只剩下半截身子斜倚在烛台旁。
地上散落着几具穿着神父袍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其中一具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血洞,边缘不规整,像是被硬生生撕开的。
“看来这里经历过一场恶战。”离兰的声音有些发沉,“看伤口,不像是普通诡异干的。”
她走到那具胸口有血洞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观察。血洞边缘的肌肉组织呈现出焦黑的颜色,像是被高温灼烧过。
“是‘炎爪怪’。”她站起身,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种诡异爪子能释放高温,很难对付,没想到这里会有。”
冷清的目光落在祭坛后面的一扇小门上,门是锁着的,但锁芯有被撬动过的痕迹,门板上还有几个新鲜的弹孔。
“那里有东西。”他说。
离兰走过去,用撬棍插进锁孔,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她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储藏室,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看看有没有能用的。”离兰打开一个木箱,里面装着几瓶贴着外文标签的红酒,瓶身布满了灰尘,但密封完好。旁边还有一叠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些风干的肉干,硬得像石头,但还能吃。
“运气不错。”她笑了笑,开始往背包里装肉干,动作麻利得像只囤粮的松鼠。
就在这时,冷清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为什么你每次看到怪物,都知道它们的名字?”
离兰的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油纸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片肉干滚了出来。
她转过身,有点不自然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冷清:“什么名字?我就是随口叫的。”
“爆体怪,影爪怪,炎爪怪。”冷清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些名字很贴切,不像是随口叫的。”
离兰的脸颊有点发烫,心里暗骂自己怎么没注意。她确实不是随口叫的——每遇到一种新的诡异,她都会根据它们的形态和能力起个名字,记在心里,这样下次再遇到就能快速做出判断。这是她在末世里总结的生存技巧,没想到被冷清注意到了。
“自己取的,不行吗?”她梗着脖子,语气有点冲,像是被戳穿了小秘密的小孩,“总不能一直‘喂’‘那个玩意儿’地叫吧?多费劲。”
说完,她觉得气氛有点尴尬,空气里仿佛飘着无数根细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为了掩饰这份尴尬,她突然弯腰捡起地上的红酒瓶,对着光看了看,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哎,这酒看起来挺贵的,说不定是好酒呢?要不我们尝尝?庆祝一下找到物资?”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拧瓶盖,脸都憋红了也没拧开,反而把瓶身的灰尘蹭了一脸,看起来有点滑稽。
冷清看着她笨拙的样子,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
“不必。”他移开目光,伸手从祭坛上拿起一本烧焦的圣经,随意翻了两页,“名字不重要。”
“就是说嘛!”离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放下红酒瓶,拍了拍手,“能打死就行了,叫什么不都一样?对了,你看这个!”
她从一个麻袋里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块已经受潮的曲奇,她拿起一块递到冷清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虽然潮了点,但总比压缩饼干强,尝尝?”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拧瓶盖而有点发红,脸上还沾着灰,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像只偷东西被抓包、却试图用卖萌蒙混过关的猫。
冷清看着她递过来的曲奇,又看了看她脸上的灰,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谢了。”他说。
离兰顿时松了口气,感觉刚才那股尴尬的气氛终于散去了。她转过身,继续翻找物资,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就在这时,教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嘶吼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靠近,伴随着石板路被重物撞击的“咚咚”声,连教堂的窗户都在跟着震动。
离兰的歌声戛然而止,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和冷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看来我们的‘酒局’泡汤了。”离兰握紧撬棍,嘴角勾起一抹战意,“这次的‘新朋友’,你觉得该叫什么?”
冷清把曲奇塞进怀里,握住了剑柄:“等你取。”
离兰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里的紧张和尴尬一扫而空,只剩下跃跃欲试的锋芒。
“那你等着瞧!”
她说完,率先朝着教堂门口冲了过去,撬棍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圈,带起一阵风声。
冷清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受潮的曲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糖霜,嘴角似乎又一次微微上扬。
红雾漫过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将里面的光影切割成破碎的拼图。一场新的厮杀即将开始,而那个为了掩饰尴尬而耍的小聪明,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