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心照不宣
越野车碾过满地碎石，在猩红雾气里颠簸前行。
建筑的轮廓在浓稠的雾色里扭曲成怪诞的形状，偶尔有残破的广告牌闪过，上面的字迹被腐蚀得只剩模糊的笔画，像某种绝望的暗号。
离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挡风玻璃上凝结的雾珠被她用袖子胡乱擦过，留下一道道水痕。
她时不时瞥向仪表盘，油量表的指针已经压到了红线边缘，每跳动一下都像在敲她的神经。
“还有两公里。”她低声开口，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切割得有些破碎，“按这油量，能不能撑到都是问题。”
副驾驶座空荡荡的，冷清没上车。离兰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跟在车后，步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怀里的剑在雾里偶尔闪过一丝冷光。
这家伙……到底有没有重量？
离兰撇撇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前方。路面越来越难走，随处可见翻倒的车辆和断裂的钢筋，她不得不频繁地打方向盘，轮胎碾过金属碎片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听得人牙酸。
突然，车头前方的雾气里窜出一道黑影！
离兰反应极快，猛地踩下刹车！越野车在地上滑出半米，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刺破了寂静。
那是一只形似野狗的诡异，浑身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嘴里淌着粘稠的涎水，正用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车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晦气。”离兰骂了一句，反手摸向腰后的手枪。这种“鳞犬”速度快，咬合力惊人，虽然单体战斗力不算顶尖，但成群出现时极其麻烦。
她刚打开保险，后视镜里的身影突然动了。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冷清就出现在了车头前。他甚至没看那只鳞犬，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只张牙舞爪的鳞犬像是被无形的墙撞上，突然定在原地，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几秒钟就缩成了一团焦黑的肉块。
离兰握着枪的手顿了顿，指尖有点发麻。
又是这样。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她看着冷清转身走回车后，青灰色的长衫下摆连一丝灰尘都没沾，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她费尽心机才总结出的“诡异弱点手册”，在他面前简直像废纸。
“上车。”离兰降下车窗，语气硬邦邦的，“不然等会儿遇到麻烦，我可没空等你。”
冷清看了她一眼，没动。
“随你。”离兰也不勉强，踩下油门继续前进。后视镜里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雾气吞没，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她知道他不会真的掉队。这家伙看似散漫，实则对距离的把控精准得可怕，总能在她视线边缘保持若即若离的状态，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又往前开了十几分钟，加油站的轮廓终于在雾里显现出来。
那是个半废弃的站点，顶棚塌了一半，锈迹斑斑的加油机东倒西歪地立在原地，其中一台的油枪还在往下滴着黑色的液体，在地面积成一滩小小的油泊，反射着诡异的红光。周围散落着几个扭曲的金属罐，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捏扁的。
离兰把车停在入口处，没熄火，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脚刚落地，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混合着腐败的腥气，呛得她忍不住皱紧眉头，从口袋里摸出块破布捂住鼻子。
“喂，出来干活了。”她对着雾气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
冷清的身影从雾里走出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去清场，我找油桶。”离兰分配任务，语气像在指挥一个临时雇来的帮手，“动作快点，这地方看着就不对劲。”
她注意到加油站的便利店玻璃门碎了一地，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货架倒塌的影子，而且……地上似乎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柜台后面。
有活人？还是更麻烦的东西？
离兰握紧了手里的手枪，小心翼翼地绕到便利店门口。门框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像是被某种利爪类诡异留下的。
“里面有人吗？”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里面。
没人回应。
只有风穿过破碎窗户的呜咽声，像谁在低声哭泣。
离兰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用手势示意冷清跟上，自己则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便利店门口，探头往里看。
便利店内部一片狼藉。货架东倒西歪，零食和日用品撒了一地，不少包装被撕开，露出里面腐败变质的食物，散发出难闻的酸臭味。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混杂着深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迹。
最里面的柜台后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隐约能看到衣角在动。
“出来。”离兰举起枪，对准柜台的方向，“我看到你了。”
柜台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紧接着，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脸上全是灰尘和泪痕，眼睛里布满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生锈的钢管，身体抖得像筛糠。
“别、别杀我……”男人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只是……只是来找点吃的……”
离兰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就听到男人身后又传来动静。两个同样穿着工装的男人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从柜台后面钻了出来，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我们是这里的员工……”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开口，声音沙哑，“末世爆发后就一直躲在这里……”
离兰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身上。那孩子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小脸脏兮兮的，正睁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面包。
“有诡异来过？”离兰问，枪口没放。末世里，同情心是最没用的东西，她见过太多为了生存而反咬一口的例子。
“有……有很多……”年轻男人哆哆嗦嗦地说，“昨天还来了一只很大的……像蜥蜴一样的东西……”
离兰心里一动。蜥蜴一样的东西？难道是和武装部遇到的那只类似的诡异？
“它在哪？”
“不知道……撞破后墙走了……”年纪大的男人叹了口气，“我们以为安全了，没想到……”他的目光落在离兰身后的冷清身上，眼神突然变得惊恐，“你、你们身后……”
离兰猛地回头。
只见便利店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三只“读书人”诡异，它们穿着破烂的长衫，手里捧着泛黄的空白书，正用空洞的眼睛盯着屋里，翻书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该死。”离兰低骂一声，刚想扣动扳机，就见冷清已经动了。
他甚至没拔剑，只是对着那三只诡异抬了抬手。
三道几乎看不见的气流闪过，那三只诡异的身体突然像被无形的利刃切割，瞬间散成了几滩黑色的粘液，连带着手里的空白书也化作了纸灰。
便利店门口只剩下刺鼻的腥气。
那几个加油站员工吓得脸色惨白，年轻男人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女人更是死死捂住了孩子的嘴，生怕他发出一点声音。
离兰看着冷清的背影，心里那点烦躁又冒了出来。
这家伙就不能稍微收敛点？不知道这样会吓到人吗？
“你们在这里待了多久？”离兰转回头，重新看向那几个员工，语气缓和了一点，“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幸存者？”
“没、没有了……”年纪大的男人摇头，“就我们几个……本来还有其他人，都被诡异抓走了……”他的声音哽咽起来。
离兰点点头，没再追问。她走到货架旁，开始翻找能用的东西。几盒没开封的压缩饼干，一瓶没过期的矿泉水，还有……几个空的油桶。
“有汽油吗？”她举起油桶问。
“地下储藏室还有点……”年轻男人指了指便利店角落的一扇铁门，“但我们不敢下去……下面好像有东西在响……”
离兰的目光落在那扇铁门上。门是锁着的，上面有几道新的抓痕，看起来确实不太对劲。
“我去看看。”离兰拿起油桶，又把撬棍塞进腰后，“你们在这里待着，别乱动。”
“我跟你去。”冷清突然开口。
离兰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不用，你在上面看着他们。”她可不想被这家伙一路“护送”，显得自己多没用似的。
冷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离兰莫名觉得无法拒绝。
“随便你。”她别过脸，走到铁门前，用撬棍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锁开了。
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混杂着霉味从门缝里涌出来，离兰忍不住后退一步，等气味散了些才拉开门。
门后是一段陡峭的楼梯，通往漆黑的地下储藏室，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滴答”的水声，还有……一种类似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
离兰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打开手电筒，光束顺着楼梯照下去，照亮了布满蛛网的墙壁。
“下来。”她对冷清说了一声，率先走下楼梯。
楼梯很陡，脚下的水泥台阶松动了不少，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响声。越往下走，那股刮擦声就越清晰，还夹杂着低沉的嘶吼。
终于，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储藏室的全貌。
这是个不大的空间，几个巨大的汽油罐立在角落里，其中一个的阀门没关紧，正往下滴着汽油，“滴答”声就是从这里来的。
而在储藏室中央，蹲着一个诡异。
它看起来像是由无数根金属丝缠绕而成的，身体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四肢细长，正用尖利的指尖刮擦着汽油罐的外壳，发出刺耳的声响。
听到动静，它猛地转过头，露出一张由金属碎片组成的脸，眼睛是两颗闪烁着红光的玻璃珠。
“这是什么鬼东西？”离兰握紧撬棍，心脏狂跳。她从没见过这种由金属组成的诡异。
那金属诡异嘶吼一声，猛地朝着离兰扑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离兰下意识地举起撬棍格挡，“铛”的一声，金属诡异的利爪狠狠抓在撬棍上，巨大的力量震得她手臂发麻，差点把撬棍脱手。
“妈的！”离兰骂了一声，借着反作用力往后跳开，拉开距离。
金属诡异落地时发出“哐当”的巨响，地面都震了一下。它转过身，再次朝着离兰扑来，利爪在空中划出几道寒光。
离兰这次没硬接，而是灵活地躲开，同时用手电筒的光束直射它的眼睛。
但这招对它似乎没用，金属诡异依旧穷追不舍，利爪不断地在墙壁和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你倒是动手啊！”离兰一边躲闪一边对冷清喊，心里气得牙痒痒。这家伙又在旁边看戏！
冷清没动，只是看着她和金属诡异周旋，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玩味？
离兰更气了，她看准一个空档，猛地将手里的撬棍扔向金属诡异的脸，同时从腰后摸出打火机和一小瓶酒精——这是她从加油站货架上顺手拿的。
金属诡异被撬棍砸中，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现在！
离兰打开酒精瓶，朝着它泼了过去，同时按下打火机！
“呼！”
火焰瞬间燃起，将金属诡异笼罩在其中。酒精遇到汽油，火势瞬间扩大，整个储藏室都被火光染红。
金属诡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在火焰中疯狂地挣扎，身上的金属丝被烧得通红，发出“滋滋”的响声。
离兰趁机跑到汽油罐旁，用找到的油管开始往油桶里加油。
“快点！火快灭了！”她对着冷清喊。
冷清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在金属诡异即将冲出火海时，抬手对着它轻轻一点。
一道气流闪过，燃烧的金属诡异瞬间僵住，然后像被捏碎的易拉罐一样，瘫软在地，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火焰渐渐熄灭，只留下刺鼻的焦糊味。
离兰也正好装满了两桶汽油，她扛起油桶，对冷清说：“走了。”
两人回到便利店，那几个加油站员工看到他们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下面……解决了？”年轻男人小心翼翼地问。
“嗯。”离兰把油桶放在地上，“你们要是想活命，就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这里，这地方不安全。”
她顿了顿，从背包里拿出两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扔给那个年纪大的男人：“拿着吧，能撑一会儿。”
这不是同情，是交易。她用这点物资，换一个相对安全的加油环境，顺便买个清静。
男人接过饼干和水，激动得说不出话，连连道谢。
离兰没理他，和冷清一起把油桶搬到车上，然后跳上驾驶座。
“走了。”她对冷清说。
冷清这次没拒绝，坐进了副驾驶。
越野车发动起来，缓缓驶出加油站。离兰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几个加油站员工正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他们，身影在猩红的雾气里越来越小。
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离兰看着前方被雾笼罩的公路，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不用急着甩掉他？
至少，在找到更安全的据点之前，有这么个强大的“保镖”在，确实能省不少事。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
依赖别人是会上瘾的。
她离兰，从来都不是需要依附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
离兰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越野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破猩红的雾气，朝着未知的前方驶去。
而副驾驶座上的冷清，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象，指尖轻轻摩挲着剑鞘，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