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交易》(十四)
从记忆设备中退出后,我的脑袋像被重锤敲过一样沉重。
我摘下头环,整个人虚弱地瘫在椅子上,呼吸紊乱,眼前的世界像蒙上了一层薄纱,模糊而晦暗。
许依赶紧扶住我,她的手温暖而有力,但我却感到自己的意识像飘荡在大脑外的孤魂,无法聚焦。
“苏琳,你还好吗?”许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含着浓浓的担忧。
“我……还好……”我低声说道,但其实我的身体和大脑都像被撕裂过一样,每一秒都能感受到神经间的疼痛。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摸了摸额头,仿佛可以借此安抚那些隐隐作痛的记忆片段。
“正常反应。”诸葛皓然站在仪器旁,低头快速记录着数据,语气冷静得像在宣读实验结果,“第一次恢复记忆会带来神经刺激,尤其是痛苦的记忆,它们会直接作用于你的情绪和神经系统。你的大脑还在试图整合这些碎片,所以会感到混乱。”
“混乱?”我虚弱地抬起头,嗓音嘶哑,“这些……这些感觉像是要把我的脑袋撕开一样。”
诸葛皓然放下笔,看着我,语气平静但毫不留情:“因为你正试图重新拾起那些被你抛弃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它们残留在你的潜意识中,但被压制和篡改。现在,它们正在一点点浮现出来,当然会带来冲突。”
我皱紧眉头,闭上眼睛。即使是现在,我的脑海中仍然有一幅幅模糊的画面在闪烁。
父母的笑容与那场车祸交替出现,温暖与痛苦像是两条对立的河流,同时冲击着我的意识。
然而,混乱的不仅是这些。
就在刚才,我还看到了一些完全陌生的场景——场景中的细节让我不寒而栗。
“诸葛皓然,”我睁开眼睛,强撑着身体坐直,“刚才……我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诸葛皓然转头看向我,目光透着探究:“奇怪的东西?”
我点点头,努力回忆刚刚那些画面:“除了父母的记忆外,还有一些……很陌生的片段。我看到一座从未去过的房子,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女人,还有一辆……一辆停在路边的绿色卡车。那些画面看起来很真实,但我确定,我的生活中从未有过这些东西。”
许依皱起眉头,插话道:“这些可能是你潜意识中幻想的东西吧?毕竟,你的大脑还在重建记忆,说不定会夹杂一些错误的片段。”
“不对,”我摇了摇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那些画面太真实了,不像是幻想。”
诸葛皓然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我面前,语气比之前多了一丝严肃:“你说的这些陌生画面,可能和记忆交易公司有关。”
“记忆交易公司?”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说道:“记忆交易的过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单纯。记忆在被提取和存储的过程中,可能会受到篡改、替换,甚至被人为注入其他的内容。这种篡改往往是为了商业目的,或者……实验目的。”
“实验?”许依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是说,记忆交易公司会用别人的记忆做实验?”
“这已经不是秘密了。”诸葛皓然的语气冷漠,“我之前提到过,有些记忆会被提取出来用于广告和虚拟体验,这些只是表面上的用途。更深层次的,是他们尝试将其他人的记忆片段注入客户的大脑,以测试记忆融合的可行性。”
我的心猛地一沉,感到一阵恶寒:“所以你是说……那些陌生的画面,可能不是我的记忆,而是别人留下的?”
“可能性很高。”诸葛皓然点头,“你说的红色外套的女人和绿色卡车,可能是另一个人的记忆片段,它们被‘附着’在你的记忆中。这种附着通常是提取和存储过程中的副作用,有时是有意为之,有时则是技术问题。”
“这太可怕了……”许依低声说道,眼神中满是愤怒和不安。
我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混乱和不安。
我的记忆,本应该是我独有的东西,却因为一次交易而变得破碎,甚至被掺杂了不属于我的内容。
那些陌生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它们像一根根尖刺,不断提醒我——我的记忆可能已经不再完整,不再纯粹。
“苏琳,这就是你选择恢复记忆必须面对的现实。”诸葛皓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冷酷的诚实,“记忆交易不是一场干净的买卖,它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充满了不可预知的风险。你可以找回部分记忆,但它们可能不再是原本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但即使如此,我仍然感到内心像是被重重敲击了一下,疼痛而迷茫。
我低声问道:“如果我无法分辨哪些记忆是真实的,哪些是被篡改的……那我的人生,还有意义吗?”
“你的记忆是否真实,这并不是关键。”诸葛皓然缓缓说道,“关键在于,你如何定义它们的意义。记忆从来都不是客观的事实,而是一种对你人生的构建。你是否接受它们,它们是否能让你重新找到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脑海中的疼痛仍在隐隐作祟。
许依陪我一路走回去,但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我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事情。
回到房间后,我坐在床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大脑平静下来。
但那些画面依然如幽灵般在我脑海中盘旋——父母的脸,车祸的雨夜,红色外套的女人,绿色的卡车。
它们像是来自不同世界的碎片,被强行拼接在一起,却无法形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我的记忆,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了。
这份混乱让我既害怕又愤怒。
我开始质疑自己的选择——如果我的记忆注定不再纯粹,那我继续寻找它们的意义又是什么?
但就在这片混乱中,我忽然想起诸葛皓然的那句话:“你如何定义它们的意义,才是最重要的。”
无论这些记忆是真是假,它们都成了我的一部分。
我无法改变它们的来源,但我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它们。
我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胸口,轻轻闭上了眼睛。
痛苦还在,混乱还在,但我的内心却有了一丝微弱的方向感。
也许,寻找记忆的意义,比记忆本身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