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那边》（四）

日记的第一页，只写着那句简单而刺痛人心的话：“若忘记来时路，便永无归途。”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

这字迹分明是我自己的，然而我却没有任何印象，仿佛它出自另一个我之手。

“继续看。”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站在我身旁，语气中带着一种隐约的催促。

我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了第一页。

第二页开始，出现了大量的文字，笔迹凌乱，像是在情绪激动中匆忙写下的。

“今天是她的忌日。屋子里空荡荡的，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试着整理她留下的东西，但不管收拾到哪里，都像是她还在，盯着我看，提醒着我那个承诺。

可我不敢回头，不敢再去面对。”

“她？”我低声喃喃，目光停在这个词上，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了一下，“她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雨幕里，仿佛藏着另一个世界。

他似乎知道我接下来会问什么，但却故意保持沉默，任由答案慢慢地被揭开。

我继续翻页，日记的内容让我愈发不安。

“日子越来越难熬。我试着忘记，但每一个梦里都能看到她的脸，她在等我，等我完成那个约定。我却没有勇气。我只是一个懦夫，一个失败者。”

字里行间透出的压抑和痛苦，让我的胸口隐隐发闷。

这是我写下的吗？

我为什么毫无记忆？

我的目光掠过每一行字，仿佛在拼凑一场被遗忘的故事。

“她的病最后夺走了她，而我却连她最后的请求都没有完成。我逃了，逃到这条路上，想着或许能找到一个新的开始。但我越走越远，却始终甩不掉自己的影子。”

“病？请求？”我低声重复，仿佛这些词触碰到了我记忆深处的一片死角。

我闭上眼，试图回想，却只有隐约的碎片——一张苍白的脸，一双眼含期待的目光，还有一句模糊的低语：“昭，你一定要替我完成它，好吗？”

“你已经记起一些了，不是吗？”男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睁开眼，发现他的目光正定定地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看一个负伤归来的旧人。

“我……答应过她什么？”我喉咙干涩，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男人缓缓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叹了口气：“你答应她，要把她的画送到她最想去的地方——那是她活着时最大的梦想。可她没能等到那一天。而你，带着那些画，踏上了旅途……却再也没有回到原点。”

他的每一个字像是重锤，敲在我的脑海里。

画……我隐约想起了什么。我低头，双手紧握成拳：“她是……谁？”

男人深深地看着我，眼中有一抹复杂的悲伤。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你的妻子。”

这句话仿佛掀开了一张覆盖我记忆的幕布。

无数的画面涌入脑海：那个喜欢画画的女孩，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病床上的苍白无力，还有她最后对我说的话：“沈昭，不管多难，都替我走完剩下的路，好吗？”

我猛地站起身，呼吸急促，额头沁出了冷汗：“我为什么会忘记这些？”

“不是你忘了。”男人站起身，语气低沉，“是你不敢记得。你把这些画放在了一个地方，却始终没有勇气将它们带到目的地。你以为漫无目的地流浪能让自己逃避，可你忘了——承诺永远在那里，等着你履行。”

我的身体微微颤抖，目光扫向日记最后几页。

那上面只写了一句话，重复了无数遍：

“山的那边，是她的梦。”

“山的那边……”我喃喃着，看向窗外雨幕中隐约的山影，眼中慢慢燃起一种久违的情绪——那是久别的归属感，也是压抑太久的愧疚。

“她的画还在吗？”我转头看向男人，声音中带着颤抖的急切。

男人点了点头，缓缓起身，走向木屋的一角。

他从一个上锁的木箱中取出一个长方形的布包，交到我手中。

“画在这里。”他说，“山的那边，是她一直想去的地方。沈昭，这一次，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手中的布包，重重地点了点头。

雨声依旧，但此刻，那片山影似乎成了我唯一的方向。